大厅内一片安静,只有图尔格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阳光透过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双方之间光洁的地面上。
图尔格一番声情并茂的“血泪控诉”刚刚落下,余音似乎还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回荡。
对面明国官员席位上,一片寂静。
然而,这寂静不是被驳倒或理亏的沉默,更像是一座火山正在蓄力。
只见坐在范景文下首靠后位置的李应升,缓缓放下了手中一直未曾沾唇的茶杯。
他那单薄的身形给人感觉一阵风就能吹他姥姥家去,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跳动。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绿色的官袍前襟,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从容。
接着,他抬起头,平静的目光落在对面脸色涨红的图尔格身上,开口了。
“图尔格先生,此言差矣。”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某个浅显的常识:
“辽东之地,辽阳、沈阳、广宁,
乃至你方才所言海州、盖州、金州、旅顺,
自洪武年间便设卫所,归辽东都司管辖。
永乐年间,成祖皇帝于辽东设安乐、自在二州,安置归附部众。
此地户籍、税赋、戍守,皆载于《大明一统志》、《寰宇通志》,铁证如山。
何以到了阁下口中,竟成了你‘建州部’之疆土?
莫非这百余年来,朝廷颁发的官印文书,
派驻的流官将领,修筑的城垣驿站,都是虚幻不成?”
李应升的声音没有丝毫火气,甚至带着一点探讨学问般的疑惑,
但话语内容却是铁一般的事实,直指对方立论的根本。
图尔格没想到对方不接伤亡惨重的茬,反而揪住领土归属,
一时语塞,旋即梗着脖子强辩道:
“那是老黄历了!
天下疆土,自古便是强者居之!
我主……我建州部众凭血勇打下这些地方,自然便是我们的!”
“哦?强者居之?”
李应升眼皮微微抬起,突然笑了,但看在众人眼里,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嘲讽,
“按阁下此论,如今我王师已收复辽南诸城,屯驻大军。
那么,此地现在,便该是我大明的疆土了。
阁下此番前来,是客?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冷冷注视着图尔格及其身后众人,
“……窃据他人之地的不速之客?”
“你!”
图尔格被这逻辑绕了进去,一时张口结舌,脸憋得更红,却想不出有力的反驳。
他总不能说“我们现在打不过所以不算数”,那刚才的卖惨就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李应升身旁的黄尊素,轻轻咳嗽了一声。
与李应升的冷峭理性不同,黄尊素虽然同样消瘦,
但眉宇间更多了一份沉郁,和洞彻世情的沧桑。
他缓缓站起,动作比李应升更慢,先是在自己这边同僚脸上点点头,
在杨涟、左光斗那喷火的眼神上略作停留,
意思是各位稍安勿躁,哥们儿先上了,最后才看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