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养性心里骂归骂,
但图赖的眼神已经如同冰冷的刀子般看了过来,
那里面包含了催促还有隐隐的威胁。
他知道,自己再不上,今天别说谈判,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沈阳都成问题。
他硬着头皮,暗自给自己打气,甚至在桌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借着疼痛带来的短暂清醒,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佟养性硬着头皮站起身,先是对着刚刚坐下的袁化中方向,
深深作了一揖,脸上挤出尽可能诚恳谦卑的表情,开口道:
“袁老先生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字字珠玑,着实令晚生……令我等着实钦佩。
真乃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老先生所言之圣贤教化、仁政德治,
确是安邦定国之至理,我等必当谨记在心,细细揣摩。”
他暂停话头,观察了一下袁化中的神色,见对方只是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便继续陪着小心说道:
“只是……老先生谆谆教诲良久,想必也劳神费力。
眼下天色尚早,不若老先生先稍作歇息,用些茶点?
我等此来,终究是为商讨边事,以求安宁。
这圣人之道宏大精深,非一时所能尽言,
不如……我等先就眼下双方关切的切实之事,
如边界、互市、人员往来等,交换些浅见,可好?
也免得耽误了正事。”
袁化中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佟养性一眼。
见这个剃发结辫、穿着满人服饰的家伙,
竟也能文绉绉地说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样的套话,
心里一阵腻歪,仿佛生吞了只苍蝇。
不过,他方才一番慷慨陈词,引经据典,确实也说得口干舌燥,气息都有些微喘。
更重要的是,他暗中早已将对面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德格类的恍惚,图赖那一闪而过的思索,
尤其是那几个巴克什书记官从始至终埋头猛记、如获至宝的模样,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这帮茹毛饮血的家伙,看来是真的听进去了一些,
至少对“孔圣人”的招牌和那套治国理政的“道理”产生了兴趣甚至敬畏。
“殿下的要求,是让他们听到,记下,心里种下根。
至于他们能理解多少,会不会用,那是以后的事。”
袁化中心中冷笑,但同时也泛起一丝畅快无比的爽意。
能让这些视杀戮劫掠为天经地义的蛮夷,
坐在这里老老实实听他这个“大明罪臣”讲授圣人之道,
还听得如此“认真”,甚至偷偷记录,这本身就已是一大胜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被记录下来的“子曰诗云”,
将来可能在沈阳的权贵圈子里被私下传阅、争论,甚至可能影响某些人决策的画面。
“哼。”
袁化中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不再看满脸堆笑、实则紧张的佟养性,也懒得再废话,
直接一甩那身略显空荡的绿色官袍袖子,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安然坐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起来。
那姿态,分明是“老夫该说的说了,听不听得懂是你们的事,现在懒得理你们了”。
佟养性见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这尊言辞犀利的大神给“请”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