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着、尾、巴、做、人!”
“你……!” 图赖被这毫不客气的训斥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反驳。
左光斗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话锋陡然一转,
竟开始摇头晃脑,仿佛私塾先生开讲:
“图赖先生,你既提‘旧事’,言‘攻讦’,那左某便与你说道说道这‘旧事’中的道理。
岂不闻我华夏青史,汗牛充栋,英雄辈出,忍辱负重、以图将来者,比比皆是?”
他扳着手指,如数家珍:
“越王勾践,兵败会稽,屈身为奴,卧薪尝胆,
终灭强吴,此乃‘忍一时之辱,成万世之功’!
淮阴侯韩信,未发迹时,能忍市井无赖胯下之辱,
方有日后登坛拜将、横扫天下之业!
即便我朝高祖皇帝,起兵之初,势单力薄,
亦曾低眉顺目赴那鸿门宴,暂避项羽锋芒,方有后来四百载汉家基业!”
左光斗唾沫横飞,得意的看着对面有些懵然的后金众人:
“这些典故,哪个不比你们那本不知被篡改了多少回的《三国志》里的故事更加厚重,
更加发人深省?
哦,说到《三国志》……”
他仿佛才想起来,用挑剔的眼神看着图赖等人,
“那书里的人物,诸葛孔明、曹孟德、关云长,哪个不是熟读经史、深谙儒术之辈?
诸葛武侯《出师表》,忠义感天动地;
曹孟德诗赋文章,亦是一代文宗。
可你们呢?你们从中学到了什么?
就学会了些纵横捭阖的皮毛,了些许离间反间的阴谋诡计,
便以为得了真传,可以妄论天下大事了?
圣人教诲的‘仁、义、礼、智、信’,你们可曾放在心里半分?
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妄谈什么王霸之业,岂非可笑?”
图赖听得目瞪口呆,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本来是想把话题拉回正题,怎么眼前这个家伙比刚才那个魏大中还能扯?
从越王勾践扯到汉高祖,从《三国志》扯到圣人教诲,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关键是,他引用的这些典故,图赖大部分只是隐约听过名字,
具体细节根本不清楚,想反驳都无从下口,只觉得对方东拉西扯,
却又似乎隐隐扣着“你们没文化、不懂真正的道理、所以活该被骂”这个核心,让他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别说图赖,就连明国使团这边,不少人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袁化中捻着胡须,微微摇头,似在感叹左光斗的“博学”与“能扯”。
魏大中抱着胳膊,撇了撇嘴,显然觉得左光斗这通发挥虽然爽,但有点偏离“打击要害”的主线了。
范景文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终于,坐在主位下首第一个的杨涟,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杨涟见成功吸引了注意,这才放下掩口的手,缓缓开口:
“左大人博古通今,所言俱是至理。
然则,往事已矣,来者可追。
我等奉旨前来,是为商讨边事,定纷止争,而非纯粹考较典故学问。”
他看着图赖,露出一副转为公事公办的神态:
“图赖,闲言少叙。
你既代表建州前来,便说说罢,你们此番所谓的‘议和’,具体有何诉求?
边界欲如何划定?
对以往擅启边衅、侵我疆土、戮我百姓之事,又作何交代?
一件件,一桩桩,拿出来谈吧。”
杨涟这番话,如同快刀斩乱麻,一下子将几乎被左光斗带偏到“历史研讨频道”的谈判,
又强行拉回了现实政治的轨道。
图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杨涟气势所慑的凛然,
更有一种“终于能谈点实际的了”的复杂解脱感。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算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