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的新年,是钟擎来到这个时代后,
真正有时间有心情度过的第一个大年。
天津卫的腊月,在繁忙与希冀中倏忽而过,转眼便是除夕。
而这城里的年味,与往年又大不相同。
往昔战乱频仍,漕运时断,边警不断,
即便是京畿门户的天津,年节也带着几分仓惶与清冷。
而今岁,街头巷尾却洋溢着一种属于人间的喜庆。
官府没有刻意去大操大办,
但稳定的秩序、充足的工钱,让百姓自发地将年节过得红火。
家家户户洒扫庭除,贴上崭新的桃符、春联和福字,
许多是港口“识字班”的学徒们帮忙书写的,字迹虽略显稚嫩,却透着蓬勃生气。
街头巷尾,贩卖年画、窗花、爆竹、糖果、干果的摊子比往常多了数倍,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面食、炖煮肉类的浓香,以及硫磺烟火特有的气味。
几条主要街道上,还挂起了成串的红灯笼,
入夜后点亮,映着尚未融尽的残雪,暖融融的一片。
军队里的年节,则另有一番火热景象。
各营区早已接到通知,除夕至初三,非执勤人员皆可轮休。
营房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了“精忠报国”、“护我海疆”等内容的春联。
伙食房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除夕这天的午饭格外丰盛,
大盆的炖肉、整条的蒸鱼、白面饺子,甚至每桌还分了一小坛低度的米酒。
傍晚,没有执勤任务的官兵换上了整洁的军服,以连排为单位聚在一起,
有的包饺子,有的表演些简单的武艺、说段子,笑声、喝彩声阵阵。
港口停泊的“白起”号驱逐舰和几艘登陆舰上,也挂起了彩旗,
船员们在甲板上聚餐,遥望岸上灯火,汽笛偶尔长鸣,与岸上的鞭炮声相和。
钟府的年夜饭,设在大沽口军港附近那处幽静小院的暖阁里。
此处不如京城王府奢华,却布置得温馨别致,
玻璃窗上贴着巧手的丫鬟们剪的窗花,屋角摆放着几盆凌寒绽放的水仙。
暖气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北地的严寒。
围坐在偌大圆桌旁的,是钟擎在这个时空最亲近的家人。
张嫣作为主母,气质雍容,指挥着婢女布菜。
张然挨着钟擎坐着,不时含笑看着乳母刚满一岁三个月的胖小子钟子安,眼中尽是温柔。
云曦虽未过门,但早已是府中常客,此刻也落落大方地坐在一旁,
与张嫣低声说着话,她性子活泼,偶尔逗弄一下巴尔斯和诺敏,引来满堂欢笑。
巴尔斯六岁了,穿着崭新的蒙古小袍子,
虎头虎脑,眼睛却不时瞟向桌上那盘色彩通红的海鲜。
诺敏五岁,梳着可爱的发髻,穿着汉家小姑娘的锦袄,乖巧地坐在李太妃身边,
小口吃着点心,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桌菜肴和热闹的众人。
曹变蛟今年十五,身量又窜高了一截,已是半大小子模样,
穿着合身的军便服,坐得笔挺,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跳脱,
正小声跟旁边的朱由检吹嘘自己白天在靶场又打了多少环。
朱由检十四岁,气质比年初成熟了不少,
听着曹变蛟的话,眼中带笑,偶尔反驳一句,更像个寻常家的少年郎。
李太妃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家里人,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
经历宫廷巨变,能在这远离是非之地享受天伦,看着儿子健康长大,
还有这么多出色的“家人”相伴,这个年对她而言,已是至福。
王承恩侍立在李太妃身后不远,浑身上下透着轻松,不再完全是宫中那个谨小慎微的小太监。
菜肴陆续上桌,南北风味兼具,有北方的红烧肘子、四喜丸子、葱烧海参,
有南方的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也有蒙古风味的烤羊腿、奶豆腐,
更有几道出自钟擎“指点”、厨子琢磨出的“新菜”,
如改良版的锅包肉、炸茄盒等,香气扑鼻,琳琅满目。
众人落座,钟擎作为家主,举杯说了几句祝词,
无非是辞旧迎新,平安喜乐,展望来年。
没有繁文缛节,只有真挚的祝福。
杯盏交错,笑语喧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