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辆车的后轮被架起,
旁边扔着几把不合适的扳手和一把小锤,还有一罐疑似润滑猪油的东西。
大明皇帝朱由校,就蹲在这辆车旁,背对殿门。
他穿着一身蓝色团龙便袍,袖口高高挽起,
露出的小臂和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渍,左手拇指上还缠着一块渗出血迹的布条,
显然是修理时不小心被尖锐部件划伤。
他头上没戴翼善冠,只简单束发,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听到众人进殿的脚步声,朱由校赶紧回头,站起身转了过来。
这位年方二十有一的少年天子,身形在明人中算中等,但比钟擎矮了许多。
他脸色是一种久居深宫的苍白,眼圈下带着熬夜所致的青黑,
但一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发红,满是钻研难题未果的挫败感。
他长相清秀,但此刻眉头紧锁,嘴唇紧抿,
完全是一副技术宅遇到无法解决故障时的标准表情。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具体有谁,目光就如探照灯般锁定在最高的钟擎身上,
那点因身高差异带来的本能惊讶,瞬间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他几乎是“蹬蹬蹬”几步冲到钟擎面前,
完全无视了正准备行礼的魏忠贤、张维贤等人,
也忽略了自己的弟弟和庶母,沾满油污的手下意识就想往钟擎袖子上抓,
伸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但在空中划拉了一下,还是急切地指向那辆山地车:
“钟师傅!你可算来了!”
他带着见到救星的欢喜,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你快给朕瞧瞧!
这车子,前几日骑着还好好的,昨日忽然就蹬不动了!
后头这‘轮盘’和这铁杆子(指后轮花鼓和轴承)像是锈死了,
朕拆了半天,这外面的铁套子(轴承外圈)倒是下来了,
里头那些亮闪闪的小铁珠(滚珠)和那根光溜溜的铁芯子(轴)也看到了,可怎么就装不回去了?
装回去也转不动!
朕还特意上了好些膏油(指猪油)!”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沾着油污的拇指,又气又恼:
“看,朕还被这铁片边子划了个口子!
这物事精巧是精巧,可也太难伺候了!”
懋勤殿内,一片寂静。
魏忠贤、王体乾、张维贤,连同朱由检和李太妃,都愣在当场,
表情近乎呆滞地看着他们的皇帝陛下,这位九五之尊、口含天宪的大明天子,
像个在工匠铺子里求助的学徒一样,围着钟擎,
指着那辆古怪的铁架子车,喋喋不休地诉说着维修失败的烦恼,手上还带着伤沾着油污。
钟擎看着朱由校急切的脸,落在他受伤的手指上,
又看向那辆被“暴力拆卸”后显然情况更糟的山地车后轮部位。
他能想象,一个对现代滚珠轴承结构毫无概念的古代顶级木匠,
面对这种封闭式精密构件时的茫然和粗暴尝试。
那些散落的滚珠、可能变形的保持架、以及被不当工具撬过的痕迹,
都无声诉说着这位皇帝陛下过去两天的“艰辛”探索。
钟擎似乎觉得眼前这场景颇有趣味。
他没有在意朱由校几乎要抓住他袖子的油手,也没有去看身后那群石化的观众,
只是顺着朱由校所指,走向那辆山地车,回道:
“轴承坏了?皇上,那东西不是这么拆的。你先别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