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摩擦、麻袋拖拽、箱体磕碰的闷响在深夜里骤然炸开,打破荒野寂静。
众人弯腰弓背,肩扛手抬,气喘如牛,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汗水顺着额角滚落,砸在干燥的泥土之上,转瞬便被蒸发。
九辆马车静立一旁,十头骡子焦躁地刨着蹄子,发出沉闷的鼻响,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一箱箱物资从卡车卸下,又迅速被搬上马车,木梁不堪重负般吱呀作响,绳索勒紧的脆响清晰可闻。
直至车厢堆得满满当当,再无空隙,余复华才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大口喘着粗气。
他望着满载的马车与驮着沉重麻袋的骡子,心中暗自庆幸,亏得提前预备了充足车马,否则根本无法装载这如山般的货物。
和尚此前交代的情报,明明只有五车医药品,可他方才亲手搬运时,却分明瞥见了部分电子器械的金属外壳。
更在数十个麻袋之中,嗅到了无烟火药特有的刺鼻气息。
凭空多出的两辆卡车所载之物,如同一记惊雷,在他心底轰然炸开。
余复华脸色骤沉,当即在人群中找到正挥手指挥队伍出发的鸡毛,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慌乱。
“兄弟,出事了。”
“大佬给的消息是五车货,如今凭空多了两辆,后方所有站点都未接到通知!”
余复华来到北平近一年的时间,国语越讲越好。
荒野之上,夜风卷过草尖,鸡毛动作猛地一顿,抬手狠狠擦去额角汗水,汗珠顺着指缝滴落。
他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沉声道。
“你们带队先走,我开车,以最快速度去前边站点报信!”
话音未落,鸡毛转身就要走,余复华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
“带上半吊子,两人轮流开车!”
黑暗之中,五十余人、近二十头骡马连成一条蜿蜒长蛇。
火把次第点燃,橘红色火苗在夜风里剧烈跳动,映亮一张张紧绷肃穆的脸庞。
马蹄踏碎寂静,骡子甩尾打响鼻,队伍趁着最深沉的夜色,向着荒野尽头匆匆进发。
鸡毛与半吊子迅速跳上吉普车,引擎再次咆哮轰鸣,轮胎碾过泥土扬尘,车灯撕裂黑暗,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装车完毕,五十余名苦力只留下二十名精壮汉子随车押运,其余人则悄无声息汇入黑暗,结伴折返凌源城。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石门市城区,客栈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晕昏黄摇曳。
和尚已在阴影中静候一个多时辰,终于望见闲王的身影匆匆而来。
他快步上前,在客栈老板的搭手相助下,将行李牢牢捆缚在马鞍之上,与闲王简单拱手客套,没有半句多余寒暄。
下一瞬,和尚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枪,稳坐马背。
他轻喝一声,缰绳猛然扬起,黑马昂首扬蹄,踏着青石板路冲入沉沉夜色。
修长身影在路灯下一闪而逝,只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马蹄声,在空寂街巷中久久回荡,最终被无边黑夜彻底吞噬。
时光一晃,便是两天三夜。
和尚与运输队伍顺利汇合后,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充当前锋开路。
沿途关卡,他攀交情、递银钱、施贿赂,一路疏通打点,畅通无阻,平安押运货物行驶三百多公里路途。
运输途中,岩鹊带着人手依照和尚规划的路线前行,与沿途地痞土匪称兄道弟,摆酒打点,为队伍扫清前路障碍。
鸡毛与半吊子更是马不停蹄,人歇车不歇,日夜兼程赶往前方站点通风报信,督促各地备足运货车马。
三伙人马,为这趟凶险行程各尽其力,手段尽出,皆已疲惫不堪。
画面一转,切至北平城,南锣鼓巷雨儿胡同。
林静敏返回北平安稳度日不过几天,便再次着手联络北平地下党情报组织。
正午时分,烈阳高悬,六月底的北平,已然笼罩在盛夏的燥热之中。
二进院落的厨房内,林静敏身着素色花布衫,怀抱幼子坐在土灶旁,手持小煤铲,往灶膛内添煤生火。
炙热的火光熊熊燃起,映红了她清丽的脸庞。
她怀中婴儿穿着红布兜,满头细汗,正津津有味地吸吮着自己的大拇指。
灶台边,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妇人手持锅铲,在大铁锅中翻炒着刚下锅的芹菜。
她系着粗布围裙,脸上细密的汗水将发丝黏在脸颊,尽显操劳。
保姆一边翻炒菜肴,一边柔声劝道。
“这大热天的,我一人忙活便够了,您抱着孩子,回屋歇息吧。”
林静敏却不为所动,目光怔怔望着灶膛内跳动的火光,神色恍惚。
“保密局的人盯得极紧,我半分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保姆抬手用衣袖擦去额角汗水,侧过身从灶台上的盐罐捏起少许精盐撒入锅中,右手继续持铲翻炒。
“刚上市的芹菜,倒还鲜嫩。”
她瞥了林静敏一眼,目光转回热气腾腾的铁锅,缓缓开口。
“组织对你的安排,并非收集情报,也不是传递消息。”
“你嫁了个好男人。”
“他的人脉关系网,大得超乎我们的想象。”
“组织给你的任务,是吹好枕边风,借他的关系,解救我党被关押的同志。”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瓦片有瓦片的用处。”
“你安心做你的姨太太,等到有用得着你的时候,组织自会给你下达任务。”
林静敏望着转身盛菜的保姆,默默点了点头,随后抱着幼子,转身缓步离开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