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北平,上午十点。
北平的八月,日头毒得像淬了火。
南横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连带着脚心都泛起一阵灼痛,仿佛要被烫掉一层皮。
暑气漫过胡同的青砖灰瓦,钻进每一处缝隙,连巷口的老槐树都蔫巴巴地垂着枝叶,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晃悠。
院墙内,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热意飘出来,勾得路过的人脚步顿住。
墙根下,一位穿深蓝长袍的老者,抱着膝盖蹲在树荫里。
他手边摊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只磨得发亮的铜烟斗,烟锅上还留着点点烟灰,在烈日下泛着暗哑的光。
街对面的洋货摊前,穿长衫的老爷停下脚步,手指摩挲着摊上的哈德门香烟。
胡同口,几个破衣烂衫的难民蜷缩着躺在地上,破碗散在一旁,脸上满是灰垢,连抬头的力气都无。
烈日当头,他们的影子被晒得缩成一团,与干裂的泥土融在一起。
就在这片沉闷的暑气里,一道狼狈的身影踩着发烫的石板,踉跄着走进旺盛车行。
一个青年乞丐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缕黏在满是汗渍的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身洗得发白、破了好几处洞的短褂挂在身上,下摆沾着泥污,浑身散发着一股馊臭的汗味,混着尘土,在空气里格外扎眼。
他灰头土脸,脚步虚浮,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一样,一路闯入院内。
车行的院子里,老柿子树撑开浓密的树荫,树下摆着张缺了角的木桌。
串儿跷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根牙签,剔着牙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身旁的华子正蹲在地上,用石子在泥地里摆土棋,两人聊得正热络。
“该你走了,别磨磨唧唧的!”
串儿剔着牙,含糊不清地催促。
华子抬手捡起块灰黑色的石子,在泥地里落下一子,刚要直起身,就瞥见那浑身发臭的乞丐般的青年闯了进来。
他眉头猛地一蹙,脸上堆起满脸嫌弃,噌地站起身,挥手赶人似的呵斥。
“要饭的?懂不懂规矩!吖的,耳朵聋了?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华子见乞丐旁若无人地往里走,更是火大,几步追上去,语气里满是嫌恶。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再不走,老子把你扔出去!”
串儿抬眼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乐呵,依旧剔着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青年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院角的水缸边,弯腰掀开压着的簸箕,伸手捞起缸里的水瓢,对着嘴就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华子见他如此无视自己,火气瞬间窜了上来,真怒了。
他撸起袖子,露出干瘦的胳膊,指着青年的鼻子骂道。
“我泥马!好赖话都不听是吧?贱骨头你!非得吃顿苦头,才听得懂人话!”
话音未落,华子抬脚就朝青年腰腹踹去。
厨房里,正仰头喝水的青年乞丐,余光瞥见华子的脚,手腕一翻,拿着水瓢的手猛地一扬,剩下的半瓢水直接泼了华子满身。
“哗啦——”
水顺着华子的褂子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裤子。
华子下意识收腿,抬手抹了把脸,胸口憋着一口恶气,僵在门边。
他眼珠转了转,弯腰抄起灶台边那根烧火棍,咬牙就要往青年身上打。
青年乞丐喝完水,把水瓢随手丢回水缸,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向华子,迎着那挥来的烧火棍,侧身轻巧一躲,同时抬脚猛地踹在华子膝盖上。
“哎哟!”
华子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扶着门边爬起来,火冒三丈地瞪着青年。
院里的鸡毛见华子吃了亏,立马骂骂咧咧地凑过来,指着乞丐的鼻子嚷嚷。
“吖赔的!一个臭要饭的你都能吃亏,以后改行,卖臭豆腐得了!别在这儿丢咱们车行的脸!”
此时,那个乞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熟悉得让人心里一颤。
“行了~”
“踏马的,连兄弟都认不出?”
看热闹的串儿,闻言动作一顿。
华子也愣了神,顺着声音望去。
乞丐抬手扒开遮住眼睛的乱发,微微侧头,露出那张熟悉的眉眼。
华子和串儿瞬间屏住呼吸,双双凑上前,盯着青年的脸看了半晌,脸上的嫌弃、愤怒瞬间被震惊取代。
“我泥马~”
华子猛地瞪大眼,声音都变了调。
“和爷,您这玩的是哪出?”
两人围着和尚转了两圈,既想上前搭话,又被他身上那股馊臭味熏得下意识往后缩,嘴里还不停嘟囔着。
“我的爷呦,这么久没照面,您怎么把自个整成这个模样?跟从窑子里钻出来似的!”
和尚走到院子中央,在老柿子树下的圆凳上坐下,侧头看向串儿,语气随意。
:“给我打盆水,洗洗再说~”
串儿看了眼和尚乱糟糟的头发,又扫了眼他满身的泥污,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内屋跑,嘴里喊着。
:“哎!来了!”
华子跟在和尚身旁,蹲下身,嬉皮笑脸地问。
“和爷,听说您去押送物资了,怎么招?是遇到土匪截道了,还是兵痞找茬了?”
“您说一声,兄弟立马去叫人,带上家伙事,给您报仇去!”
和尚瞥了他一眼,仰头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华子脚边的泥地里。
华子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和爷,我这就去叫六爷。”
华子连忙起身,转身就往内屋跑。
说曹操,曹操到。
内屋的门帘被掀开,六爷光着膀子,怀里抱着个穿红布兜的婴儿,慢悠悠走了出来。
婴儿裹着红布,小脸圆润,正睡得安稳,小嘴巴微微张着,还咂了咂嘴。
六爷走到屋檐下,抬眼扫了一眼坐在柿子树下的和尚,眉头轻轻皱了皱,抱着婴儿走了过去。
和尚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六爷,立马嬉皮笑脸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爹~”
六爷虽然一时没认出这乞丐模样的人,但这油腔滑调喊“爹”的,整个北平也就独一份。
他抱着婴儿,围着和尚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平淡,
“怎么着?”
“越活越回去了?混成这副德行?”
和尚跟着六爷的脚步转了一圈,双手扒开额前的乱发,看向六爷怀里的婴儿,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