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令传下已过十日,那片蔓延的白色不再仅是哀恸的象征,更像一层积蓄力量的铠甲,裹住了大秦每一寸土地,每一颗人心。
街角的酒肆,往日里总聚着谈天说地的贩夫走卒,如今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几个穿着麻衣的汉子围坐一桌,面前的陶碗里盛着淡酒,却无人举杯。
其中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指节重重叩着桌面,声音沙哑:
“俺侄子,死在易水了。他娘昨儿还来寻俺,哭着说要去燕地找他尸骨……”
话音未落,邻桌一个瘸腿的老兵猛地拍桌站起,他左腿空荡荡的裤管系着白绫,是早年攻赵时落下的伤:
“找什么尸骨?燕国那帮畜生,能留全尸就不错了!俺当年在长平,见多了……唯有把他们的城踏平,把他们的血债讨回来,才对得起死去的娃!”
“说得对!”汉子们眼中燃起怒火,“俺们去从军!大王不是说要御驾亲征吗?带上俺们!”
“算俺一个!俺儿子死了,俺替他报仇!”
酒肆里的低语渐渐变成激昂的呼喊,连掌柜的也从柜台后走出来,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肌肉:
“俺年轻时也是个锐士,虽然后来伤了退下来,可挥刀劈砍的力气还有!”
“这酒肆俺盘出去,跟你们一起去!”
这样的场景,在咸阳城的每一处角落上演。
铁匠铺里,工匠们把淬火的铁器烧得通红,火星溅在他们的白麻衣上,烫出小孔也浑然不觉,只求把刀打得更利、把矛铸得更尖;
粮仓外,百姓们推着独轮车,把自家积攒的粮食往官仓送,管事的想按价付钱,却被他们推回去:
“给前方将士的,要什么钱?”
“只要能杀了燕贼,俺们饿几顿算什么?”
城外的征兵点,更是排起了长龙。
从十六岁的少年到五十岁的老者,个个眼神灼灼,手里攥着户籍文书,争抢着要报名。
负责登记的小吏手忙脚乱,笔尖在竹简上划过的声音沙沙作响,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素白的案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官爷,俺身子骨硬朗,能拉弓能劈柴,收下俺吧!”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挤到前排,胸口还别着半块染血的麻布——
那是他哥哥战死时留下的遗物。
小吏刚要问话,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妇人,抱着个襁褓挤进来,怀里的婴孩还在襁褓里吮着手指。
她把一份文书拍在案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俺男人死在燕地了,俺去!俺虽说是个妇人,可力气不比男人小,能给将士们缝补衣裳,能烧火做饭,哪怕是去搬石头填护城河,俺也愿意!”
周围的汉子们都愣住了,随即有人喊道:
“让她上!她家男人是好样的,她也是好样的!”
小吏望着妇人怀里的婴孩,又看了看她眼中的执拗,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她的名字。
阳光落在案几上,把那行名字照得格外清晰——与她男人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消息传到章台殿时,嬴政正对着一幅燕国地图凝神。
李斯捧着各地送来的文书,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大王,不过十日,关中之地应征者已逾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