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会说谎。人心亦会。
“大人。”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发往漳县、平江府的两份协查公文已草拟完毕,请您过目。另外,案件简报初稿也已完成大半。”
林小乙收起铜镜,转身接过那几页墨迹未干的公文。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措辞严谨,但他只快速扫了一眼关键部分,便递了回去。
“可以了。用刑房印,连夜发出。漳县那份用四百里加急,平江府用寻常驿递即可。”
“是。”文渊接过公文,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林小乙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大人,您脸色……不太好。眼眶下有青影,唇色也淡。”
“无事。”林小乙走向院中石桌,“召集大家,我有事要说。”
片刻后,四人聚在院中石桌前。桌上那盏油灯的玻璃罩已被擦得透亮,火苗在罩内稳定燃烧,将四人围坐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晃动、拉长、交叠,如同夜色中一群即将出征的鬼魅。
“今夜子时,会有新案发生。”林小乙开门见山,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三人俱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
柳青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药囊的系绳:“又是云鹤?他们现在不该全力筹备八月十五的事吗?为何还要节外生枝?”
“不确定是否直接相关。”林小乙缓缓道,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那火焰在他瞳孔中映出两点金芒,“但此案可能……极为特殊。据我收到的线报,现场会有完美的物证链,所有证据都会指向一个明确的、但绝不可能犯罪的凶手。”
张猛浓眉拧起,满脸不解:“既然绝不可能犯罪,怎会是凶手?这不是自相矛盾?”
“这正是蹊跷之处。”林小乙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证据会说谎。凶手——或者说,栽赃者——会布置一个天衣无缝的现场:有动机(伪造的),有时机(制造的),有凶器(安排的),有目击者(收买或胁迫的),甚至有凶手本人都不记得的‘罪证’。一切都会指向那个无辜者,完美得让人无从辩驳。”
文渊若有所思,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栽赃陷害并不罕见。但要做到‘铁证如山’,让老练的刑房捕快都难以找出破绽,需要极其精密的布置,甚至需要栽赃者对官府的查案流程、取证标准、乃至审案心理都了如指掌……”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与柳青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疑,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云鹤组织里,很可能有精通刑律、熟悉官府运作的人。甚至可能有……体制内的内应。名单上的陆明远是前捕头,秦素衣是礼乐司官员,如果还有其他人藏在州府各房……
“今夜子时案发后,我们必须第一时间介入现场。”林小乙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但查案时,所有人必须多留一个心眼:当证据完美得不像真的时,那它很可能就是假的。当所有人都认定某人有罪时,那人很可能就是无辜的。”
柳青问:“那该怎么查?如果物证、人证都指向一人,难道全部推翻重来?”
“查证据的来源,而不是证据本身。”林小乙道,“查证人的背景和关系网,而不是证词的内容。查‘不可能’背后的‘可能’——比如,一个远在江南的人如何出现在云州杀人?如果出现了这样的证据,那我们就去查,是谁伪造了他出现的痕迹?用什么方法伪造的?目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目光凝重:“此案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凶险。因为它挑战的不是我们的查案能力,而是我们的查案信念——对证据的信念,对程序的信念,对所谓‘真相’的信念。如果我们也被完美的假证据迷惑,误判了无辜者,那不仅会害了一条性命,更可能因此被误导,偏离追查云鹤的正轨。”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地面几片早落的槐叶。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张猛“哐”一声将刀鞘顿在地上,眼神凶狠:“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什么栽赃陷害,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老子只信手里的刀和眼见的血!”
文渊却忧心忡忡,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若真是精心设计到极致的栽赃,那被陷害者……很可能毫无反抗之力,甚至会在不断的审讯和证据面前,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犯了罪。那种心理压迫,常人难以承受。”
林小乙点头:“所以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那个‘无辜的嫌疑人’。在他被如山铁证压垮之前,在他被舆论定为死罪之前,找到证据链上的破绽,哪怕只有一丝。”
他看向远处夜色中州府档案库的轮廓——那栋两层的青砖楼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楼里封存着云州百年来所有的刑案卷宗、户籍册、田契档案,也包括三十年前那场未破的楚怀沙案原始记录。历史的尘埃下,埋着多少被篡改的真相?多少被精心掩盖的罪恶?
而八月十五的倒计时——只剩十天——如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剑锋的寒光已映在每个人的眉心,冰冷刺骨。
“各自准备吧。”林小乙最后道,站起身,“子时之前,抓紧时间休息片刻,吃点东西。柳青,你的‘镇神香’若制好,每人分一些。今夜……恐怕又是个不眠夜,而且会比之前的任何一夜都更漫长、更艰难。”
三人肃然点头,各自散去。张猛继续磨刀,文渊回房完善公文,柳青加紧调配药剂。
林小乙独自留在院中石桌前。他抬头看向那弯残月,月色清冷如霜,洒在庭院青砖上,泛起一层幽暗的微光,像极了铜镜镜面的色泽。
怀中的镜子又微微一震。
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的却不是一贯的冰凉,而是温润——像一块有生命的暖玉,在黑暗中静静搏动。
将镜子举到眼前,镜面映出他半边面容。烛火的光从侧面打来,让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浸在阴影中。眼神深邃,瞳孔深处沉淀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老练与洞悉,也沉淀着穿越三百载光阴的疲惫与孤独。
高逸,四十岁的刑侦队长,死于一场精心设计的爆炸,尸骨无存。
林小乙,十九岁的云州捕头,活在永和三十七年的大胤王朝,挣扎于一场跨越三十年的诡异阴谋。
两个灵魂,一个身体。一场穿越,或许根本不是意外,不是偶然。
而是……实验。
第二阶段测试……子项四:铁证如山……
他忽然想起铜镜第一次预警时浮现的那七个血字:离魂引·第七杀律。
声波可以剥离意识,将活人的神识从肉体中暂时抽离。
那穿越呢?从现代到古代,从一个身体到另一个身体,这是否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意识剥离”与“载入”?是否也是某种……更宏大实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大人!”
急促的、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猛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值夜捕快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颤抖:
“城北……城北出事了!富商郑百万郑老爷,死……死在家中密室!浑身刀伤,血流了一地!但……但现场所有物证都指向一个人——”
捕快说到这里,猛地咽了口唾沫,眼中涌出见鬼般的恐惧,声音陡然拔高:
“指向三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云州、去了江南贩丝的郑家二公子,郑少云!可、可郑二公子人根本不在云州啊!”
林小乙霍然起身。
亥时三刻。
子项四,《铁证如山案》,提前触发。
夜风骤然转急,穿过庭院,卷得那盏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拉长、扭曲,终于在“噗”地一声轻响后彻底熄灭。
庭院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那弯残月清冷的光,如薄霜般洒下,照着林小乙凝重的面容,和他怀中那面微微发烫、在黑暗中泛着幽微金芒的铜镜。
八月十五倒计时:十天。
而新的谜案,已在深沉的夜色中悄然张开獠牙,等待着将查案者拖入更深的迷雾与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