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的乱流在方尖碑金色光晕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而瑰丽的景象。那道被林动心念撕开的裂隙,正在孤岛边缘缓慢成形,如同黑暗天幕上被划开的一道发光的伤口。
裂隙边缘不断吞吐着细碎的光屑,每一粒光屑都仿佛承载着无数个破碎的梦境与记忆碎片。那是从无尽时空中被“心念”吸引而来的、关于“迷城”的投影与残响。裂隙本身并非实体,而是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门”——门后没有固定的景象,只有无尽的、不断变幻的、由纯粹“心念”构成的虚空。
林动睁开眼,望着那道正在缓慢扩张、却始终维持在刚好容一人通过的裂隙,又低头看向身旁那具冰冷的金属躯壳。
次级维护单元-1147依旧安静地躺在方尖碑基座旁,观察晶片浑浊如死水,外壳上布满了混沌能量侵蚀留下的细密蚀痕。它已经没有一丝能量反应,连最微弱的信息脉动都不复存在。
但他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林动蹲下身,将那具沉重的金属躯壳重新绑在背后。这一次,他用了更牢固的绑法,将维护服残存的带子和从废墟中收集的金属细索全部用上,确保即使在穿越裂隙时遭遇空间乱流或能量冲击,也不会轻易脱落。
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背部的衣物传来,如同一块凝固的寒冰。但他没有犹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庇护了他不知多少时日的孤岛,看了一眼那根沉默矗立的黑色方尖碑,以及嵌在碑身基座凹槽中、此刻正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暗金色碎片。
他没有取走碎片。
方尖碑的意念已经告诉他:此物可留于此,作为后来者辨识“磐石锚点”的信物,亦可在未来他需再度使用时,凭自身印记与共鸣前来取回。先行者“盘”的传承,并非仅赠予他一人。
他将手掌按在碑身上,最后一次以归墟之意传递出自己的意念:
“多谢。若他日归来,再拜。”
碑身金光微微闪烁,如同无声的告别。
林动不再耽搁,转身,朝着那道裂隙走去。
裂隙的边缘,混沌能量如同沸腾的开水,剧烈翻涌,发出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呼吸般的嗡鸣。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带着无数色彩斑斓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都在疯狂变幻着形态,时而化作破碎的人脸,时而扭曲成无法辨认的几何图形。
林动深吸一口气,将混沌归墟之意全力铺开,包裹全身,同时激活行者印记与“星火微光”的秩序场,形成那曾在混沌海中支撑他存续的“双重领域”。
然后,他纵身跃入裂隙。
进入的瞬间,天旋地转。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旋转,而是感知层面彻底失控的眩晕。上下、前后、左右——这些维持空间认知的基本坐标,在此刻完全失效。林动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离心机,被疯狂地搅拌、撕裂、重组。
耳边充斥着无数重叠的呢喃与嘶吼,有他自己的声音,有他从未听过的陌生语言,还有更多完全无法理解的、如同金属摩擦玻璃般的刺耳尖啸。眼前掠过的景象更是光怪陆离:他看到了裂谷丘陵的篝火,看到了山岩部族战士训练的身影,看到了岩岗憨厚的笑容;下一瞬,画面又切换成失衡之核那恐怖的污染漩涡,以及从中睁开的那只充满恶意的巨大眼眸;再一瞬,他又看到了星语林泽那苍翠的、发着微光的藤蔓,以及艾雯那双清澈的紫水晶眼眸……
记忆、渴望、恐惧、遗憾……他过往生命中所有重要的、刻骨铭心的片段,都在这短短几息的穿越过程中,被强行打碎、搅拌、再以一种完全随机的方式重新组合,化作无穷无尽的幻象风暴,冲击着他的心神。
若非《磐石心法》多日苦修,意识海中那块观想“磐石”已初具规模,他恐怕在进入裂隙的瞬间,就会被这心念风暴彻底撕碎,成为迷城外围又一缕游荡的、无意识的记忆残渣。
“本我如石,任尔风浪。”
他紧守着这八字心诀,任凭幻象冲刷,意识核心始终稳如磐石。那观想中的磐石在风暴中不断震颤、浮现细密裂纹,但每一次即将崩溃的边缘,都被他强行以意志弥合、加固。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样彻底混乱的时空中,时间感早已丧失——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
那不再是幻象与乱流的无序交织,而是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半透明的“晶石”堆砌而成的、高耸入云的、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的巨墙。
每一块晶石内部,都封存着不同的景象。有的晶石中是连绵的战火与废墟,有的则是繁华的都市与熙攘的人群;有的晶石中倒映着无垠的星空与孤独的身影,有的则凝固着某个瞬间的绝望或狂喜——一张扭曲的脸、一双伸向虚空的手、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这些晶石并非死物。它们如同活物的心脏,有节奏地脉动着,散发出微弱而诡异的光芒。光芒交织成网,将无数晶石串联在一起,构成了这堵无边无际的、由“心念”与“记忆”本身凝固而成的巨墙。
巨墙之上,没有门。
但林动的目光,被巨墙某个位置吸引。
那里,一块比其他晶石更加巨大、色泽更加深邃的暗红色晶石,正对着他的方向。晶石内部封存的景象,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一座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早已在记忆中模糊成剪影的现代都市。夕阳西下,某栋居民楼的某个窗户里,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
他的眼眶骤然湿润。
但几乎同时,灵魂深处的行者印记和“星火微光”,同时发出尖锐的、如同警铃般的震颤!那不是共鸣,不是喜悦,而是——
“警告!此为陷阱!速退!”一股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遥远时空传来的意念,在他意识深处炸响!
林动悚然一惊!《磐石心法》的修习让他能在最强烈的情感冲击中保持一线清明。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从即将沉沦的边缘挣脱!
那暗红色晶石中温暖的灯光,在他恢复清醒的瞬间,骤然扭曲、变形!那扇窗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而那道“灯光”则化作了从口器中伸出的、粘稠蠕动的长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