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面镜子，无数个自己。
林动的意识体悬浮在这片诡异空间的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镜面，每一面镜子中都映照着一个“林动”——不同时期的他，不同状态的他，不同选择的他。
有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林动，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
有大学时期熬夜备战考试、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青年林动；
有初入职场时穿着不合身西装、紧张地准备面试的年轻白领；
有穿越到裂谷底层后，第一次面对阴兽时惊恐而绝望的求生者；
有在山岩部族篝火旁，与岩岗等人开怀畅饮、暂时忘却归途的外乡人；
有在“静谧之核”深处，面对扭曲低语时咬牙坚持、七窍流血的行者；
有在失衡之核废墟中，拼死激活传送、将李师兄和柳芸推出险境的决绝身影；
有在星语林泽共鸣星池中，直面“归墟之问”时那沉静而坚定的求道者；
有在沉寂钢垒的法则空间中，以混沌归墟之意对抗“存在性拷问”的孤独旅人；
有在锻星之砧，与岩煌临终对话时那郑重接下誓约的继承者；
有在混沌海孤岛上，日复一日苦修《磐石心法》与《混沌归墟引》的苦行者……
无数个林动，无数种可能。有的清晰如昨日，有的模糊如隔世；有的让他怀念，有的让他愧疚；有的让他自豪，有的让他不愿直视。
每一面镜子，都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淡蓝色的光点微微闪烁，发出断断续续的意念：
“……检测到……极高密度……信息投影……每一投影……均与访问者……意识核心……存在……深度关联……”
“……无法判断……威胁等级……建议……保持……当前状态……避免……主动接触……”
避免主动接触？谈何容易。
林动的意识体缓缓移动，靠近最近的一面镜子。那里面是少年时期的他，正坐在教室里，窗外阳光明媚，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什么，他却在偷偷看藏在课本下的小说。那是他记忆中少数无忧无虑的时光。
镜中的少年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外的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清澈而稚嫩。
林动的意识体微微波动。他是谁？是长大后的他？是历经磨难的他？还是……已经不再是“他”的某种存在？
“你是未来的我？”少年没有得到回答，自顾自地猜测，“未来的我……是什么样子？成为英雄了吗？拯救世界了吗？有钱吗？有女朋友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少年特有的天真与期待。
林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该如何回答？告诉这个少年，未来的他会穿越到一个充满危险与绝望的世界，会无数次濒临死亡，会背负起不属于他的责任，会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少年。
少年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藏在课本下的小说，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镜面中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遥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镜子深处。
林动沉默着，转向下一面镜子。
那是大学时期的他，正独自坐在图书馆角落，面前摊着厚厚的专业书籍和笔记本，眼神疲惫而专注。他记得那段日子，为了奖学金，为了不让家人失望，为了证明自己，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镜中的“他”抬起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中，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丝隐隐的……怨怼？
“你后悔吗？”镜中的他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那些选择。”镜中的他指了指周围的无数镜子，“选择了这条路，放弃了那条路。选择了熬夜苦读，放弃了社交娱乐。选择了穿越那个世界，放弃了原来的生活。你后悔吗？”
林动沉默了。
后悔？这个词太过沉重。他有过迷茫，有过痛苦，有过怀疑，但“后悔”？似乎从来没有。
“我没有后悔。”他的意念平静地回应，“因为每一个选择，都造就了现在的我。而现在的我，虽然伤痕累累，虽然前路茫茫，但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我是谁，我要什么。”
镜中的他凝视着他，片刻后，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中，有释然，有认可，还有一丝微弱的……羡慕？
“那就好。”镜中的他轻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沉浸在书海中。那画面也逐渐模糊、消散。
林动继续前行，穿过一面又一面镜子。
他看到了第一次杀人时的自己——那是裂谷底层，为了生存，不得不与阴兽搏杀。镜中的他浑身浴血，眼神中带着初次杀生的恐惧与自我厌恶。
“我害怕。”镜中的他颤抖着说，“我害怕变成怪物，害怕忘记自己是谁。”
“你不会。”林动的意念温和而坚定，“恐惧不可耻。可耻的是被恐惧支配。你会从恐惧中学会敬畏生命，学会珍惜每一次活着的机会。”
他看到了在失衡之核传送前的自己——拼死将李师兄和柳芸推出险境，自己却被卷入爆炸的漩涡。镜中的他眼神决绝，却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如果有来生，你还会这样选吗？”镜中的他问。
“会。”林动没有犹豫，“因为那是当时唯一正确的选择。他们的命，和我的一样珍贵。能让他们多一分生机，我死而无憾。”
他看到了在锻星之砧与岩煌对话时的自己——郑重接下那位古老“碎星者”最后的嘱托。镜中的他眼神沉凝，肩上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你接下的，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镜中的他说，“你可能因此而死，死在那个早已毁灭的世界，死在那个更加诡异的迷城深处。你怕吗？”
“怕。”林动坦诚地回应，“但怕，不等于不做。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而恰好，我遇上了，我有能力——哪怕只是一点点——去做。”
他看到了在混沌海孤岛上苦修《磐石心法》时的自己——孤独、疲惫、伤痕累累，却从未停止修炼。镜中的他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你还在坚持。”镜中的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即使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即使可能永远无法回家。”
“因为坚持，本身就是意义。”林动回应，“不是为了到达哪里，而是为了走好每一步。只要还在走，路就没有断。”
镜中的他微微点头，那画面同样缓缓消散。
一面又一面镜子，一个又一个自己。林动走过每一个，回应每一个。有的质问，有的倾诉，有的沉默，有的哭泣。每一次回应，都是对自身过往的一次梳理，对自身道心的一次确认，对自身存在的一次更深层的理解。
淡蓝色的光点紧随着他，记录着一切。
“……记录完成……已访问……113面……镜像投影……”
“……访问者意识核心……稳定性……持续提升……”
“……当前状态……已超越……简单“稳固”……达到……“通透”……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