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老五喃喃道,“那地方现在可是龙潭虎穴。”
“所以才要小心。”郭六斤道,“栓子,你跟我去。再挑一个……”他目光扫过众人,“田七吧,眼神好,腿脚快。”
栓子和田七应下。王虎和老五虽然也想跟去,但没多话——队里总要留人守着。
“这次去,可能要七八日。”郭六斤道,“路上不能走官道,得绕山路。干粮带足,衣裳备厚,夜里山里冷。”他顿了顿,“兵器只带短刀和手弩,甲胄就不穿了,太重,行动不便。”
众人点头,各自去准备。郭六斤则走到草棚角落,从自己的背囊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这是当年从北京撤出来时带的,跟了他十几年,袖口和领子都磨得发亮,但保暖。
他抚摸着粗糙的皮面,想起很多事。想起潼关城头那面破败的明字旗,想起炮火轰鸣中弟兄们的嘶喊,想起撤退时回头望见的那片冲天火光……
十几年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那个地方。
但现在,命运又把他推了回去。
夜里,郭六斤独自来到营地西侧的营墙上。白雾散尽后,夜空清澈,星子稀疏。西边,“鬼哭涧”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那道冲天而起的灰白气柱,那夜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山林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那支队伍,那些节点,那张兽皮地图……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而他们这些人,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涟漪的中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郭六斤回头,见张远声走了上来。
“总兵。”
张远声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西边的夜色。“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这次去,小心。”张远声声音很轻,“潼关不比秦岭,那里现在是清军的地盘。若发现不对,立刻撤回,不要逞强。”
“属下明白。”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得营墙上的火把摇曳不定。
“郭头领,”张远声忽然问,“你守着那令牌十几年,可曾后悔过?”
郭六斤一愣。他没想到总兵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缓缓摇头:“没什么后悔的。当年接下,是心甘情愿。这些年守着,是答应了人家。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令牌在总兵手里,该怎么做,总兵定夺就是。”
“若那支队伍真是‘守岳者’,若他们的仪式真能‘唤醒灵机’或‘开启传承’……”张远声转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参与?”
这问题问得深沉。郭六斤沉默良久,才道:“属下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知道一点:这乱世里,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活路。若那‘灵机’或‘传承’真能帮我们在这秦岭里站稳脚跟,帮跟着我们的这些人活下去,那……就该争一争。”
他说得朴实,但张远声听懂了其中的分量。是啊,无论多么宏大的叙事,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无非是生死存亡。乱世之中,能守住眼前这一小片秩序,能让跟着自己的人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担当。
“你说得对。”张远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去早回。”
郭六斤行礼告退。走下营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远声还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夜色,身影在星光下显得孤独而坚定。
三天后,他们就要出发。而这片秦岭,这片他们挣扎求存的山野,正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浪。
夜更深了。远山如墨,星子冷冽。营地里,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在这寂静的秋夜里,固执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