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六斤主动拱手:“几位老哥,砍柴呢?”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三人虽然背着行囊,但打扮寻常,神色也平和,这才稍稍放松:“是啊,砍些柴回去过冬。你们是……”
“走亲戚的。”郭六斤道,“家里人在北边,去投奔。这兵荒马乱的,路不好走啊。”
“可不是。”那樵夫叹了口气,“北边更不太平。潼关那边,清军守着,过路的都要查,查得严着呢。你们要是没要紧事,最好别往那边去。”
“多谢老哥提醒。”郭六斤道,“不过亲戚在那儿,不去不行。老哥可知道,潼关那边现在啥情况?”
樵夫摇头:“说不清。我们住在山里头,轻易不下山。只听路过的人说,关城里驻着好多兵,旗号是……镶蓝旗?对,镶蓝旗。关城周围五里都不让靠近,靠近就抓,说是防奸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人说,关城东边那个山头,前些日子来了些怪人,穿得黑乎乎的,在山里捣鼓什么。清军也没管,像是……一伙的。”
郭六斤心头一紧。穿得黑乎乎的怪人……是那支队伍?他们真和清军有联系?
又寒暄了几句,两拨人各自赶路。走远后,栓子凑过来:“六哥,那些人说的……”
“先记着。”郭六斤低声道,“到了地方,亲眼看了再说。”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了潼关外围的最后一道山梁。站在梁上,能望见远处那座雄关的轮廓——在两山夹峙的豁口处,城墙蜿蜒,敌楼耸立,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关城周围,隐约能看见营帐的轮廓和巡逻的火把。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关城东侧的一座孤山。山不高,但陡峭,山顶似乎有建筑,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山腰处,能看见几处新开辟出的空地,像是营地。
“那就是……”田七眯起眼。
“应该是了。”郭六斤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单筒望远镜——这是胡瞎子给的,说是姜家工坊的试制品,能看三里远。
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视野里,那座孤山的细节清晰起来。山顶确实有一座废弃的庙宇,但已经半塌。山腰处的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帐篷旁停着几辆马车。有人影在活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衣着。
更让他注意的是,山腰一处裸露的岩壁上,似乎刻着什么符号。符号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种排列方式……与兽皮地图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他将望远镜递给栓子。栓子和田七轮流看了,都脸色凝重。
“清军营地在关城西边,离那座山还有段距离。”栓子低声道,“但看那帐篷的规整,不像是山匪流寇。”
“是那支队伍。”郭六斤肯定道,“他们在那里布置节点,清军没管,要么是不知道,要么……”他没说下去。
要么是默许,甚至是合作。
夜色渐浓,三人退下山梁,在山林里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过夜。没生火,只就着凉水吃了干粮。夜里很冷,羊皮袄也挡不住深秋山林的寒气,三人挤在一起,勉强取暖。
郭六斤睡不着。他望着远处潼关城头的火光,那些十几年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炮火,厮杀,鲜血,还有那张在火光里一闪而过的、年轻的脸——是他的把总,撤退时替他挡了一箭,倒在他怀里,只说了一句“快走”。
十几年了,那张脸他还能清晰记得。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带着不同的使命,面对着更复杂的局面。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远处隐约的、关城方向传来的号角声。那是清军换岗的号令,规律,冷漠,像这秋夜的寒意,一丝丝渗进骨头里。
郭六斤闭上眼睛。他知道,明天的探查,会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