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守山者(2 / 2)

“周典,从藏兵谷调十名可靠青壮,备足干粮饮水、伤药、御寒衣物,随我同行。另外,把库房里那几匹从清军缴获的厚棉布带上。”

“棉布?”周典一愣。

“那罗广和守山众人,恐怕已在这深秋山中苦熬多日。他们缺的不是刀枪,是活下去的东西。”张远声语气平静,“我们既然撞上了这份万年传承的最后余光,至少,不能让它在寒风里冻灭。”

周典眼眶微热,重重抱拳:“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张远声带着十名挑夫,踏上了西行的山路。他们没有举火把,但每个人心中都燃着一团火。

胡瞎子派来的向导在前开路,一行人沉默疾行。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衣摆,寒气浸透肌骨。张远声想起多年前,他刚穿越到白水县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摸索前行,为了一口吃的、一条活路。如今他要去见的,是一群守了某个秘密数千年的遗民,他们守的东西,比一口吃的更虚无,也比一口吃的更沉重。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活下去,然后守护。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他们接近了鹰愁涧外围。郭六斤派来接应的弟兄将他们引入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已临时搭起几个简陋窝棚。郭六斤满脸尘土,眼睛里布满血丝,见到张远声,单膝跪地:“总兵,您怎么亲自……”

“起来。”张远声扶住他,“你做得很好。现在,告诉我,那位罗广,还在洞外吗?”

“在。”郭六斤道,“昨晚那青白光芒熄灭后,他一直没有进洞,就坐在洞口那块最大的石头上。他手下的人,昨夜又抬进去了几个伤者,抬出来的……三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三人,就埋在洞左侧的山坡下,没有碑,每人插了一截枯枝。”

张远声沉默片刻:“丙队呢?”

“昨晚替天军那伙死士突袭后,丙队营地乱了一阵,后来古洞光芒骤亮,他们反而安静了。今早派人朝古洞方向张望了几回,没有动作。我估摸着,他们也在观望,看那光芒和地鸣意味着什么。”郭六斤道,“另外,替天军残部,昨夜突袭几乎全军覆没,为首那人被丙队活捉,天亮前有人听到那边营地传来惨叫。其余散兵游勇,已往北溃逃。”

张远声点头。丙队暂停攻势,是在评估风险。替天军瓦解,西线混战的三角,只剩丙队和守山者对峙。而守山者,已露出殉道的决绝。

“我去见他。”张远声道。

“总兵,您一个人?”郭六斤急道。

“一个人。”张远声从挑夫手中接过那捆厚棉布,又拿了一袋干饼、一包盐,“你们都留在这里。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或洞中传出异常声响,你们就立刻撤回大营,不必来寻。”

“总兵!”郭六斤几乎要跪下。

张远声按住他的肩,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六斤,记住,这世间有些门,只能一个人去敲。”

他没有带刀。

晨曦渐浓,林间鸟鸣初起。张远声独自穿过最后一片疏林,踏上了那片昨夜被青白光芒照亮的乱石坡。

洞口那块最大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老者。他披着破旧的、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袍,满头白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目光却沉静得如同千年古井。他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有人来了。

“此地非福地,亦非善土。来者何人?”老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像石头在水中滚动。

张远声在距离老者三步外站定,将棉布卷和粮袋轻轻放在地上,抱拳一礼。

“晚辈张远声,陕西白水人,现为汉中团练使,领忠义军驻防秦岭。”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闻昨夜地鸣光现,有守此山万年者,欲以身殉道。晚辈不才,愿以棉布粮盐,换前辈片刻话语——敢问诸君所守者,究竟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