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丙队营地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天刚亮,那面红旗就被升了起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坡上的人比前两天多了,来来往往,像是在准备什么。山梁上的哨兵换了一拨,新换上去的站得更直,望得更远。
年轻伤兵蹲在洞口,手按在柴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那枚铜尺放在他膝边,被太阳晒着,被风吹着。他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些忙碌的人影,望着那面飘动的红旗,一动不动。
日头渐渐升高。
巳时刚过,丙队营地那边出来一队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穿绛红袍子的佟佳氏。他骑着马,后面跟着十几个灰衣人,不紧不慢地朝龙门这边走来。
年轻伤兵霍地站起来,手按在柴刀上,指节发白。
罗广依旧没有动。
那队人在洞口三十步外停下。佟佳氏翻身下马,朝罗广抱了抱拳。
“罗老先生,三日之期已到,在下如约而来。”
罗广望着他,望着那张方脸,那双眼睛,那件绛红色的袍子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光。
“你进来吧。”他说。
佟佳氏怔了怔,随即笑了。
“多谢老先生。”他迈步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朝那些灰衣人摆了摆手,“你们在这里等着。”
然后他转过身,一个人朝洞口走来。
年轻伤兵站在洞口旁边,手还按在柴刀上,盯着这个越走越近的人。佟佳氏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罗广站起身,握着那枚铜尺,转身走进洞中。
佟佳氏跟在他身后。
洞内幽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光照亮前面几步。罗广走得很慢,佟佳氏也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一下,一下。
走到那面“水”壁前,罗广停下。
佟佳氏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望着那些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刻痕,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龙门?”他问。
罗广点了点头。
佟佳氏走近几步,抬起手,想摸那些刻痕,又缩了回去。
“老先生,”他忽然开口,“这些东西,记的是什么?”
罗广望着那面壁,望着那些刻了万年的符号,沉默了一会儿。
“记的是这山的脾性。”他说,“它什么时候发怒,什么时候流泪,什么时候沉睡。记的是那些死了的人,为什么死。记的是那些活下来的人,怎么活下来。”
佟佳氏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面壁,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望着那些在幽暗中泛着微光的古老刻痕。
看了很久,很久。
“老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下看不懂。”
罗广转过身,看着他。
佟佳氏的脸上没有尴尬,也没有恼怒。他只是平静地望着罗广,望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在下看不懂,”他说,“但有人能看懂。”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给罗广。
“上峰说了,若老先生肯让看,这封信就交给老先生。”
罗广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上只有两行字:
“罗老先生鉴:龙门诸物,在下无意强取。唯愿借阅三月,三月后原物奉还。若老先生允准,可遣一人随行,监督查阅。”
落款是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佟。
罗广看完,把信递给佟佳氏。
佟佳氏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老先生意下如何?”
罗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刻了万年的痕迹。
“三月后,真的奉还?”他问。
佟佳氏点了点头。
“在下以项上人头担保。”
罗广沉默了很久。
洞外,日头已经偏西。年轻伤兵蹲在洞口,望着洞内幽暗处,手还按在柴刀上,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传来脚步声。
罗广走了出来。
佟佳氏跟在他身后,脸上看不出喜怒。
年轻伤兵连忙站起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罗广走到青石旁,坐下。那枚铜尺还握在他手里,暗沉沉的,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佟佳氏在他面前站定,抱拳一礼。
“老先生,在下三日后派人来取。届时若老先生改变主意,只需说一声,此事作罢。”
他转身,朝那些灰衣人走去。翻身上马,带着那队人,慢慢消失在暮色中。
年轻伤兵望着他们走远,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爷子,您答应了?”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面还在飘着的红旗,望着那几顶白帐篷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夕阳落下去,夜色漫上来。
洞口那盏松明,又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