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和脚雨点般落下来。江东山蜷着身子,护住要害。
第一拳砸在背上时,他暗自评估了一下力道,这些人下手还挺轻的,不怎么痛,踢在肋下的脚有点分量,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奇怪,真的不怎么疼。好像皮肤底下垫了一层厚厚的橡皮,冲击力被吸收、分散了。
但他还是配合着,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哎哟……轻点……”
“操,还挺能扛!”
有人抄起了板凳。木头的,看着挺沉。
江东山从手臂缝隙间瞥见那个跑堂的小姑娘站在后厨门口,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围裙。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梳着简单的马尾,眉眼清秀,但此刻写满了惊恐——不只是对暴力的惊恐,更像是……
板凳砸下来了。
砰!
结结实实砸在后背上。江东山身子晃了晃,还是没觉得多疼,但嘴里“啊”了一声,叫得挺惨。
“打!给我往死里打!”老板娘尖声叫。
更多的家伙招呼上来。一根擀面杖抡圆了砸向他的肩膀,他顺势侧倒,卸掉一部分力。
倒地的瞬间,他看到那个跑堂姑娘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江东山心想,这姑娘怎么那么像李文静呢,简直像双胞胎,等我回去问问李文静,有没有姐妹。
又一条板凳被举起来。这次是冲着脑袋来的。
江东山本能地想躲,但念头一转,没动。他需要这场打挨得“值”,需要这些人打到消气为止。脑袋挨一下,大概会晕一会儿,但应该……
板凳砸下来了。
木头的棱角正中后脑。
嗡——
世界瞬间静音。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接着是翻涌的黑暗。疼痛终于来了,不是皮肉疼,是颅内深处某种东西被震裂的锐痛,像冰锥扎进脑髓。
无数碎片在黑暗里翻飞——火光、海浪、金属的冷光、模糊的人脸、婴儿的啼哭……碎片尖利,扎得他意识涣散。
他隐约听见有人喊:“血!出血了!”
“别打了别打了,出人命了!”
“妈的,晦气!拖出去!”
身体被拖拽,粗糙的水泥地摩擦着背脊。然后是被丢在巷子阴冷地面的触感。脚步声远去,店门砰地关上。
雨丝落下来,冰凉的,打在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江东山睁开眼睛,视野模糊,后脑一跳一跳地胀痛。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湿漉漉的砖墙。
店门又开了,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挪出来,是那个跑堂姑娘。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蹲到他面前,脸色依然苍白。
“你……你没事吧?”她把水递过来,声音发颤。
江东山盯着她,没接水。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洗劫过的仓库。这张脸……有点眼熟。哪里见过?想不起来。名字?更不知道。
“谢谢。”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温水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
姑娘没走,还在看他,眼神复杂得要命,恐惧里混着担忧,还有一丝……愧疚?
“你……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她试探着问,手指又开始绞围裙。
这个姑娘正是偷了王春芳娃儿的李文静,她和弟弟李明在这里落了脚,自己在饭店里打工。
她刚开始看见江东山挨打非常担心,又怕到江东山认出自己,可现在她发现江东山失忆了。
原来她就听说过江东山在宝岛反复失忆的事,看来这次老毛病又犯了。
江东山仔细看着她。清秀的脸,马尾,围裙,跑堂的打扮。应该是这家店的员工。可是……为什么她问“认不认得”?
“我们见过?”他反问,眉头因为困惑和头痛而紧锁。
李文静的表情瞬间变了,为了验证江东山是不是真的失忆,她瞪大眼睛:“你忘了?我,李文静啊!在你厂里,给你们煮饭。
江东山茫然地摇头。厂?什么厂?煮饭?一点印象都没有。
后脑的疼痛在持续,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提醒他,有什么东西被那一下板凳砸没了。
“对不起,”他说,语气是真切的困惑,“我可能……撞到头了。不太记得。”
李文静呆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看见景若和日夕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得回去了,老板娘要骂了。”
她匆匆站起来,逃跑似的转身,却又在店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
江东山努力回想“李文静”这个名字,回想“厂”,回想“煮饭”。空白。只有一些毫无逻辑的碎片——火光、海浪、金属的冷光、婴儿的啼哭。
婴儿的啼哭。
这个画面格外清晰。一个很小的婴儿,裹在蓝色的襁褓里,哭得声嘶力竭。为什么?那是谁的孩子?
头更痛了。他闭上眼,靠在墙上。
隐约传来景若和日夕的呼唤声。
李文静。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感觉,没有记忆的涟漪,只有后脑钝痛的回响。
他记不起李文静,但却有一个名字记得叫景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