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岛津义弘面前,矮小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却将这位高大的萨摩藩主完全笼罩:“义弘,五十年前那一战,你萨摩藩损失惨重,吾知之。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是我日本国力最盛之时,而明国……”
秀吉冷笑一声:“已是朽木一根,只待吾等一脚踹倒!”
满座武将再次哄笑。岛津义弘低下头,不再言语。他知道,此刻任何劝谏都只会被当成怯懦。
军议继续。秀吉开始点将分兵:
“第一军,小西行长统率,兵力一万八千,战船两百艘。目标:釜山。四月十八日出征,五月一日前,我要在釜山城内庆功!”
“第二军,加藤清正统率,兵力两万两千,战船一百八十艘。目标:东莱。与第一军同时出发,东西夹击!”
“第三军,黑田长政统率,兵力一万五千,战船一百五十艘。目标:蔚山。破城后北上,与小西、加藤会师汉阳!”
“第四军,岛津义弘统率……”
秀吉的目光落在岛津义弘身上,停顿片刻,忽然笑了:“义弘年事已高,此次就作为预备队吧。待前三军打开局面,再渡海不迟。”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预备队意味着战功最少,战利品分配也最少。殿内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岛津义弘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终归于死灰。
他深深叩首:“臣……领命。”
军议直到子时才散。众将鱼贯而出,兴奋的议论声在廊下回荡。他们讨论着能分到多少战利品,能掳掠多少人口,能在唐土得到多少封地……
岛津义弘走在最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返回殿内。
烛火已经熄灭大半,殿内昏暗。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对马海峡。海峡的宽度在地图上不过一指,但实际却是波涛汹涌的天堑。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人用极细的毛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明国万商会,新式火铳‘万胜’,五十步破铁甲,风雨可用。朝鲜已装备数千。慎之。”
标注的时间是:万历十二年二月。
岛津义弘的心脏猛地一跳。
万商会?新式火铳?五十步破铁甲?风雨可用?
他想起五十年前,明军的火铳在雨天大多失效,这才给了日军可乘之机。若如今明国真有如此利器,而且已经装备朝鲜……
他的手开始颤抖。
殿外传来脚步声。岛津义弘迅速后退,装作欣赏地图的样子。进来的是石田三成,见他还在,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岛津殿下还没走?”
“看看地图,想想战事。”岛津义弘淡淡道。
石田三成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地图。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这标注……是秀吉侧室茶茶夫人前几日来看地图时写的。她有个侍女是从明国逃难来的,有些消息渠道。”
他转头看着岛津义弘,笑容意味深长:“殿下觉得,这消息可信吗?”
岛津义弘沉默良久,最终摇头:“明国商人为了卖货,什么大话都敢说。风雨可用的火铳?闻所未闻。”
“我也这么想。”石田三成点头,“况且,就算真有,又能如何?几千支火铳,改变不了大局。我大日本二十万大军,六万铁炮,岂是几件新式火器能挡的?”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廊下夜风凛冽,吹得灯笼摇晃不定。
石田三成在岔路口停下:“殿下,其实关白让你做预备队,是爱护你。毕竟你年事已高,萨摩藩也需要有人坐镇。”
岛津义弘躬身:“臣明白。”
“明白就好。”石田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岛津义弘才直起身。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天守阁,那扇窗户里,秀吉的身影还在烛光中晃动,似乎在批阅什么文书。
海风从博多湾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处港口战船集结的喧嚣声。
岛津义弘握紧了刀柄。
那行小字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慎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石阶。
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
而在对马海峡的另一端,釜山港的烽火,已经映红了黎明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