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翌日,晨曦初露。
按常例,今日应是新年第一次朝会,百官齐聚含元殿,共贺新禧,同拜天子。然则昨日新春大典自黄昏直至深夜,乃至子时方歇,群臣百姓皆疲惫不堪。萧景琰体恤臣下,特旨免朝一日,许百官在家歇息,与家人共享天伦。
是以,偌大的皇宫,今日格外清静。
含元殿前,积雪未消,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竹余响,提醒着人们——年,还未过完。
可御书房内,却已有人早早落座。
萧景琰端坐于紫檀木书案之后,身上是一袭玄色常服,外罩墨狐皮大氅,眉宇间不见半分倦色。他手中握着一份密报,目光深沉,久久未动。
窗外,晨光渐浓。
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书房中。
那人面覆玄铁面具,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正是暗影卫副统领——渊墨。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清晰:
“臣渊墨,参见陛下。”
萧景琰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那份密报上,只是微微颔首:
“平身。说罢。”
渊墨起身,垂手而立,语速平稳,毫无起伏:
“回禀陛下,根据驻扎西域的暗影卫成员近日传回的消息,西域诸国及各路势力,暂且未有异动。无论是先前曾暗中与我朝作对的苗国,还是其他几个较大的部族,如今都仿佛蛰伏起来,不见任何动静。”
萧景琰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放下手中密报,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澄澈的冬日上午,缓缓开口:
“蛰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
“蛰伏,并不代表平静。恰恰相反,越是安静,越说明他们在暗中谋划。若是有动作,反倒容易察觉;如今这般死寂,倒让朕觉得,他们那边,也不傻。”
渊墨垂首,静待下文。
萧景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宫阙,沉声道:
“传令下去,继续加派人手,深入侦查。西域诸国的动向,苗国巫蛊殿的虚实,还有那些与北狄残余势力有过往来的部族——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放过。”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炬:
“如今正值新春佳节,朕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兵。让前方的人,先以收集情报为主,暗中监视,切莫打草惊蛇。同时,告诫所有潜入西域的暗影卫成员,务必小心谨慎——尤其是苗国的蛊毒,防不胜防,绝不可轻敌。”
渊墨点头应道:
“臣遵旨。”
他略一迟疑,又问道:
“敢问陛下,打算何时对西域动手?”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方传国玉玺之上。那玉玺通体莹白,雕龙刻凤,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春闱之后。”
渊墨微微抬眼。
萧景琰继续道:
“此次春闱,朕要亲自主持。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未来数十年之朝局,不可轻忽。待春闱之事了结,再将京城内诸多事务安排妥当,便——”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进军西域,彻底铲除那块毒瘤。”
渊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低声问道:
“陛下的意思……可是要亲自御驾亲征?”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方玉玺,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让人听不出究竟是肯定还是否定:
“那时,大概已是四月了。春暖花开,正宜用兵。至于是否亲征……”
他抬起头,望向渊墨,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时再说吧。”
渊墨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深深看了萧景琰一眼,那目光中,有敬佩,有忠诚,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躬身行礼:
“臣,告退。”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御书房的阴影之中。
御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方玉玺,久久没有动弹。
玉玺之上,雕着九条蟠龙,栩栩如生。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是四海八荒臣服的证明。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炽热起来。
新春佳节,固然快乐。
与民同乐,固然温暖。
可他从未忘记——
他追求的,是天下。
他想要的,是这天下版图,尽归大晟!
北狄已灭,那广袤的草原,已纳入大晟的疆域。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西域,那片笼罩在风沙与神秘中的土地,那些擅长用毒、精于蛊术的异族,那些曾与北狄勾结、暗中作乱的势力——
必须铲除。
一个不留。
萧景琰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方玉玺。
那玉玺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总有一天……”
“这天下版图,尽归大晟。”
“四海八荒,皆臣服于朕。”
“到那时——”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朕,便是千古一帝。”
那目光,炽热而坚定,如同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御书房。
他猛地站起身,便要传令召集沈砚清等得力干将,商议西域之事——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
昨日才过完年。
今日,还是正月初二。
新春佳节,正是阖家团圆、共享天伦之时。那些臣子们,此刻或许正陪着父母妻儿,吃着热腾腾的饺子,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他这一道旨意下去,那些好不容易能歇息几日的人,便要抛下家人,匆匆赶赴宫中。
萧景琰摇了摇头,缓缓放下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息。远处,隐隐传来孩童的欢笑声,还有零星的爆竹声。
他看着那些,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新春佳节,理应与家人共庆,共享天伦之乐。”
他轻声自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
“朕虽无家人相伴,却也不愿扰了臣子们的团圆。这年味,便让它再延续几日吧。”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渐渐变得深邃:
“毕竟,正月过后……”
“或许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浪。”
那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后,开始批阅那些暗影卫送来的密报。
窗外,阳光正好。
年味,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