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那架湾流四型上,谭笑七垂着眼看酒杯的样子。那眼神里的躲闪,那不敢接话的犹豫,那被他压制住的不甘和——怯意。谭笑七有几斤几两,他心里有数。年轻人,世家子弟,从小娇生惯养,功夫能好到哪里去?就算这些年师兄亲自教,又能教出什么名堂?
他甄英俊四十年勤练不辍,从狼窝里爬出来,从死胡同里闯出来,这一双手上沾过血,这一身功夫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谭笑七拿什么跟他打?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一个岳崇山亲手递给他的机会。
甄英俊的目光落在岳崇山脸上,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是陷阱?是试探?还是真的念着这些年跟着他的情分,给他一条活路?
他看不出来。
那张脸上只有平静,只有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有那双什么都看过了的眼睛。
甄英俊的目光又移向谭笑七。那个年轻人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不解,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那是刚才在湾流上出现过的东西。
怯意。
甄英俊看见了。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冷笑,不再是那种不屑,而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笑。
“好。”
甄英俊脱下外套。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自己家里准备睡觉,像是在某个从容的傍晚准备出门散步。他把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从肩上褪下来,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毛衣,毛衣块肌肉都贴着骨头,不显山不露水,但动起来的时候,每一根筋都藏着杀机。
他随手把大衣放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
那椅子是旧的,红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他的大衣搭上去,深色的羊绒和暗红色的木头配在一起,竟然有几分居家过日子的味道。就好像他真的是来串门的,真的是来商量年夜饭的,真的只是暂时把衣服放下,一会儿还要穿上,还要回家。
但他知道,这件衣服他可能不会再穿了。
就算再穿上,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院子里很黑。正屋的门开着,门口的光泄出去,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块长方形的亮。亮光外面是黑洞洞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枝桠把夜空割成碎片。院子的尽头是东厢房,西厢房,和那扇通向胡同的黑漆木门。
院子大的好处就是随处都可以是战场,甄英俊站在门槛里面,往外看了一眼。他在估算距离,估算地形,估算如果谭笑七往哪个方向跑,他该怎么堵;如果谭笑七往哪个角落躲,他该怎么搜。这场架是生死不论的,不是比武,是杀人。杀人就要有杀人的打法,不能给他留任何余地。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些念头,但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转——岳崇山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念头从他答应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某个角落。岳崇山是什么人?是那种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是那种每一句话都有后手的人,是那种永远不可能做亏本买卖的人。他把一个“天高任你飞”的机会递过来,是为了什么?
是真的念旧情?不可能。是借他的手除掉谭笑七?谭笑七是师兄的徒弟,师兄跟他坐在这里喝茶,看起来是老交情,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什么恩怨?
还是说——甄英俊想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想这些没有用。岳崇山这种人,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你只能接受他给你的,然后用自己的命去搏。
但有一件事甄英俊是确定的:岳崇山说话一定算数。他跟了这个人这么多年,见过他算计人,见过他阴人,见过他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人从位置上拿掉、从圈子里抹去,但他从没见过岳崇山说话不算数。
这是这个人的底线,也是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他不需要撒谎,因为他有足够的手段让你自己走进坑里。所以这个“天高任你飞”,一定是真的。只要他赢了,只要他打死谭笑七,他就能走出这个院子,走出这条胡同,走出这座城市,走向——李瑞华。
甄英俊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正屋门口的光影里显得很怪,一半亮,一半暗,像是两个人同时在笑。
李瑞华。
他甄英俊这辈子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得不到的,就抢。抢不到的,就毁。
但现在不用毁了,因为谭笑七马上就要死了,甄英俊站在门槛边,看着黑洞洞的院子,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洛桑。某个酒店的房间。李瑞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恐惧,带着不解,带着,他会让她带着的东西。
他会详细地告诉她,她的情郎谭笑七是怎么死在他手下的,那一拳打在哪里,那一脚踢在哪里,谭笑七倒下之前喊了什么,倒下之后眼睛还睁着没有。每一个细节,每一秒钟,他都会说得清清楚楚。
他希望她能天天记得他,记得谭笑七。记得那个死在院子里的年轻人。记得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这就是你甘心把自己献给谭笑七那小贼的下场。
甄英俊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想起自己本来是有别的打算的,本来想把李瑞华介绍给躲在书柜后边的岳知守的。岳知守那小子,老实,本分,好拿捏,把李瑞华给他,就等于把李瑞华放在自己手心里。
现在他改主意了,这么好的女人,自己留着,当炉鼎,做伴侣,什么都行。
甄英俊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屋里。岳崇山还坐在藤椅里,师兄还端着茶杯,岳知守还躲在书柜后面露出半只鞋尖,而谭笑七,正站在门边,脸上那个贱兮兮的笑容彻底没了,换上一副他看不透的表情。
“师侄,”甄英俊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院子里请吧。”
甄英俊踏进院子的时候,心里还是满的,那种满,是四十年勤练不辍攒下来的底气,是从狼窝里爬出来的狠劲,是从死胡同里闯出来的杀气。他的双脚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扎实,每一步都稳当,每一步都带着那种“我一定能赢”的确信。
谭笑七跟着他走出来,年轻人走路的姿态让甄英俊心里又冷笑了一声,松松垮垮的,肩膀晃着,脚步轻飘飘的,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来遛弯的。那件烟灰色的高领衫还敞着怀,在夜风里微微摆动,露出里面藏青色的毛衣。他站在院子中央,东看看西看看,还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欣赏什么夜景。
“师叔,”他说,“这儿行吗?要不要再宽敞点儿?”
甄英俊没理他,他在估量距离。离正屋门口五步,离东厢房墙根七步,离那扇黑漆木门十五步。十五步,以他的速度,三秒钟。打死谭笑七,三秒钟。跑到门口,三秒钟。六秒钟之后,他就是天高任鸟飞的人了。
他把气沉下去,把劲提上来,把目光锁定在谭笑七的咽喉上,然后他动了,这一次他没留手,他用的是全力,四十年全力。那一拳轰出去的时候,甄英俊甚至能感觉到空气被撕裂的尖啸。他的拳头直奔谭笑七的面门,拳风先到,吹起那年轻人额前的头发——
然后他打空了,甄英俊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反应过来了。他的拳头穿过的地方,刚才还站着一个人,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只有他自己收不住力往前冲的惯性,他猛地拧腰,收拳,转身——
谭笑七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个松松垮垮的站姿,还是那件敞着怀的羊绒大衣,还是那张带着点贱兮兮笑意的脸。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师叔,”他说,“您这拳有点儿急啊。”
甄英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刚才那一拳,是他这辈子最快的一拳。四十年来,能躲开这一拳的人不超过三个。那三个人现在要么死了,要么残了,要么躲在哪个角落不敢见他。
谭笑七躲开了,不是挡,是躲。是那种连手都没抬的躲。是那种像知道他要往哪儿打、提前往旁边让了一寸的躲。
甄英俊不信,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压下去,又动了。这一次是连环。左拳虚晃,右拳实打,底下还藏着一脚。这是他压箱底的东西,是当年闯出来之后悟出来的杀招。那四个人就是这么倒下的,三个人被他打死,一个人被他打残。三十年来,这一招没失过手。
他的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去,他的脚像毒蛇一样钻过去,他的整个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迸发力量,每一条肌肉都在燃烧。
他又打空了,甄英俊停下来,他站在院子中央,喘着气。不是累的,是那种喘不上来气的喘,是那种身体还在动,但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喘。他的眼睛盯着谭笑七,那个年轻人站在三米开外,双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的笑容还在,甚至还扩大了一点。
“师叔,”谭笑七说,“您累不累?要不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