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知守站在门边,看看父亲,又看看沙发上的谭笑七,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轻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岳崇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转过脸,目光扫向岳知守——就那么一扫,不带什么火气,却让岳知守立刻垂下眼,脸上的笑彻底收了回去,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也不敢出了。
岳崇山没再看儿子。他转过脸来时,神色已经换过了,眉眼间甚至带出一点笑意,像是刚才那十几秒的注视从未发生过。他把手边的青花盖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朝着谭慎独的方向。
“慎独啊。”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凝滞的池水,屋里那股隐隐绷着的弦倏地松开了。谭慎独忙放下盖碗,欠了欠身:“领导。”
岳崇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又往谭笑七那边掠了一下,这回快得很,随即收回,落在谭慎独脸上,笑容深了些。
“谭家真有福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感慨,像是真心实意地夸赞自家子侄,“有笑七这么一个好孩子。”
谭慎独一愣,随即脸上绽出笑来,那笑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受宠若惊,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连连摆手:“领导过奖了,过奖了。小孩子家,不懂事,您别见怪。”
“见怪什么?”岳崇山靠回椅背,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低头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谭笑七,“天人合一的境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达到的,笑七,别拘着?就当是自己家。”
谭笑七这才把目光从香炉上收回来,转过脸,正对上岳崇山的视线。
他笑了一下,那笑不深不浅,刚好露出一点白牙,衬着黑色皮夹克的领口,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明朗。他的目光没躲,就那么迎着岳崇山,像是打量一个刚认识的有趣长辈。
“领导的意思,”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是这个院子给我二叔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
谭慎独手里的青花盖碗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淋了一手。他却像浑然不觉,手忙脚乱地把茶碗往茶几上一顿——“咣”的一声,茶盖跳起来,骨碌碌滚到桌边,险些掉下去。他一把捞住,也顾不上烫,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耳根到脖颈,全漫上了一层血色。
“岳……领导,”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干涩、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话赶话地往外蹦,“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小孩子不懂事,头一回登门,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猛地扭过头,瞪向谭笑七。那眼神里带着惊慌,带着责备,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处。他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颤意:“小七!你胡说什么!”
谭笑七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只是收了收,变成一种淡淡的、叫人看不透的神情。他没辩解,也没慌张,就那么坐着,围巾的一角还搭在沙发扶手上,马丁靴稳稳地踩在栽绒毯上,“不光院子给我二叔,就连甄英俊的职务也会交给他吧!”
岳知守站在门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得老大,看看谭笑七,又看看自己父亲,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岳崇山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两息。
然后,他把茶碗慢慢放回茶几,碗底触到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一声低笑,“老谭,你紧张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铁马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