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伤口本身的疼,是药膏里某种成分,与怨气残留的阴邪之力对抗时产生的、像无数根针在皮肉里扎的疼。
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他涂得很仔细,每一寸溃烂的皮肤都没放过。涂完药膏,又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扎,打结时特意避开了伤处,系在肩侧。
然后处理手指的伤口。
指尖的咬伤不深,但怨气顺着伤口侵入了经脉,整根手指都肿了起来,发黑发紫。魏无羡用银针在指腹刺了几个小孔,将黑血放出,又敷上另一种朱红色的药粉。
最后是手臂上那些细密的灼伤。
那些痕迹像是纹身,又像是某种能量回路过度负载后留下的烙印。魏无羡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感受到皮肤下微弱的、紊乱的能量波动。
“这是……”他低声问。
“异能量反噬。”火麟飞老实说,“在我们那儿,过度催动异能量,身体承受不住,就会这样。休息几天,等异能量慢慢恢复,痕迹就会淡掉。”
魏无羡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乳白色的丹药。
“吃了。”
“这是什么?”
“温养经脉的。”魏无羡说,“你异能量透支,经脉受损,这药能帮你稳定内息,加快恢复。”
火麟飞接过,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手臂上那些灼烧般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些。
“多谢。”他说。
魏无羡没应声,只是继续给他处理其他擦伤。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洞壁上投出两人晃动的影子。
洞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夜幕降临。山谷里起了风,吹过洞口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细雨。
火麟飞靠在石床上,看着魏无羡低垂的侧脸。
火光在那张脸上跳跃,照亮他紧抿的唇,微蹙的眉,还有那双专注的眼睛。魏无羡处理伤口时,神情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
好像他手里的不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魏兄,”火麟飞忽然开口,“你包扎的技术……真好。”
魏无羡手上动作不停:“习惯了。”
“经常受伤?”
魏无羡顿了顿,抬眼看他。
火光里,那双眼睛深得像潭,看不清情绪。
“以前是。”他淡淡说,又低下头继续包扎,“现在少了。”
火麟飞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想起在玄武号上,天羽给他包扎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认真,细致,动作轻柔得像怕弄疼他。但天羽会一边包扎一边骂他莽撞,骂他不爱惜自己,骂他总让人担心。
魏无羡不会骂人。
他只是沉默地,一点一点,将那些伤口处理好。
“好了。”最后一道擦伤包扎完毕,魏无羡直起身,将剩下的药瓶收好,“这几天别碰水,别用力。明天我去镇上抓几副药,内服外敷,养半个月应该能好个七八成。”
火麟飞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虽然还疼,但动作已经不受限制了。
“小伤。”他咧嘴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比起在第七平行宇宙那次,异能量耗尽,差点变成植物人,这不算啥。”
魏无羡正在收拾布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低声问:“那次……很危险?”
“嗯。”火麟飞点头,眼神有些飘远,“对手是‘鬼谷’的四大护法之一,叫蝎子王。那家伙的毒能腐蚀异能量,我为了掩护龙戬他们撤退,硬接了他三招,异能量被吸干了。后来在医疗舱里躺了三个月,才勉强恢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魏无羡听出了话里的凶险。
异能量是那个世界战士的根本。被吸干异能量,等同于废了修为,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后来呢?”魏无羡问,声音有些低。
“后来就好了啊。”火麟飞笑,笑容灿烂,“天羽天天给我炖补汤——虽然难喝得要命;龙戬把他珍藏的能量晶石都拿出来给我疗伤;苗条俊还偷偷改了医疗舱的程序,让恢复速度快了三成……”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就是那三个月,队里少个人,他们的任务压力大了很多。我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火麟飞,看着这个在异世重伤,却还笑得出来的少年。
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愧疚,看着他嘴角那抹强撑的、不想让人担心的笑。
然后魏无羡忽然伸出手,揉了揉火麟飞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点笨拙的、不太熟练的亲昵。
“傻子。”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受伤了就喊疼,难过了就说难受,有什么好逞强的?”
火麟飞愣住了。
他仰头看着魏无羡,看着那双在火光里显得有些温柔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魏兄,”他说,“你揉我头发的样子,有点像龙戬。”
魏无羡收回手,挑眉:“像你们队长?”
“嗯。”火麟飞点头,“我每次受伤,他也会这样揉我头发,然后骂我‘笨蛋’。虽然骂得凶,但我知道……他是担心我。”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们队长,对你很好。”
“是很好。”火麟飞认真地说,“我们队里,大家都很好。虽然平时吵吵闹闹,互相嫌弃,但真出了事,谁都不会丢下谁。”
他又说起玄武号上的事。说龙戬泡的苦茶,说天羽烤焦的蛋糕,说泰雷憨厚的笑,说夜凌云故作优雅的样子,说风耀别扭的关心,说风影倔强的眼神,说苗条俊一边发抖一边操作的滑稽模样。
他说这些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魏无羡静静听着,偶尔往篝火里添根柴。
洞外,风声渐渐小了。
夜深了。
“魏兄,”火麟飞忽然停下,看着他,“你以前……也有这样的朋友吗?”
魏无羡往火里添柴的手,顿了顿。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花。
“有过。”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很久以前了。”
“后来呢?”
“后来……”魏无羡笑了笑,笑容很淡,很凉,“后来走散了。”
火麟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在我们那儿,迷路了,就发信号弹。信号弹一响,队友不管在哪儿,都会来找你。”
魏无羡抬眼看他。
火光里,少年的眼睛清澈坦荡,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如果……”魏无羡轻声问,“如果信号弹发不出去呢?”
“那就等。”火麟飞说,“等他们来找你。或者……等伤好了,自己去找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别等太久。等太久了,心会凉的。”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篝火,看着火苗跳跃,看着木柴在火中慢慢蜷曲、变黑、化成灰。
洞外传来夜枭的叫声,凄清,悠长。
“睡吧。”良久,魏无羡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明天还要赶路。”
他在火堆旁铺开自己的外衣,躺下,背对着火麟飞。
火麟飞也躺下,但睡不着。
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异能量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让他头晕目眩。
他侧过头,看着魏无羡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火光里,显得单薄,孤单。
像一座孤岛,漂在无边的海里。
“魏兄。”火麟飞忽然轻声唤。
“嗯?”
“谢谢你。”
魏无羡没转身,只是问:“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夜猎。”火麟飞说,声音越来越低,“谢谢你……给我包扎。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废话。”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睡吧。”
“嗯。”
火麟飞闭上眼睛。
洞外,风声停了。
万籁俱寂。
只有篝火,还在静静地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光跳跃,在洞壁上投出温暖的光影。
光影里,两个身影,一个躺着,一个侧卧。
像两艘在暴风雨后,暂时停靠在同一个港湾的小船。
夜还很长。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