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拜堂成亲(1 / 2)

决定去莲花坞,是在一个秋意已深、枫红似火的傍晚。

彼时两人正在乱葬岗的窝棚外,就着一盏新制的、光线稳定的照明石灯光,分食一锅火麟飞用“异世生存包”里某种高效燃料块煮出来的、味道奇突但能快速补充能量的糊状食物。秋风带着寒意掠过山岗,卷起地上枯黄的草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火麟飞吞下最后一口食物,擦了擦嘴,忽然抬头看向天际。西沉的落日将天边云霞烧成一片瑰丽的紫红,几颗早出的星子已经开始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上闪烁。

“魏兄,”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去个地方。”

魏无羡正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照明石灯旁聚集的小飞虫,闻言抬眼:“去哪儿?”

“莲花坞。”火麟飞说,目光依旧望着天边,眼神有些悠远,“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魏无羡拨弄飞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跳跃的灯焰。火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不出什么情绪。

莲花坞。

那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在心底、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刺,平时不碰,便仿佛不存在。一旦触及,便是细细密密的、绵长而钝痛的回响。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不敢看那片焦土,不敢闻那残存的莲香,不敢面对那些午夜梦回时、清晰得令人窒息的欢声笑语,和随之而来的、滔天的血色与绝望。

“那里……”魏无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只剩下一片废墟。”

“我知道。”火麟飞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还是想去。想去看看你小时候摘莲蓬的湖,想看看你被罚跪的祠堂,想看看……你说过的,夏天会开满荷花的码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清晰:“魏兄,那是你的过去。好的,坏的,都是你的一部分。我想知道,想看见。而且……”

他伸出手,隔着简陋的木桌,握住了魏无羡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住魏无羡微凉的指尖。

“而且,我想在那里,和你做一件事。”

魏无羡抬起眼,看向他。

火麟飞的眼睛在灯光和渐浓的暮色里,亮得像两颗坠入凡间的星,里面盛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什么事?”魏无羡问,声音很轻。

火麟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缓缓地说:

“我想在那里,和你拜堂。”

拜堂。

两个字,很轻。

落在寂静的秋夜里,却像惊雷,炸在魏无羡的耳边,炸进他的心里。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火麟飞,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拜堂?

在莲花坞?

和他?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堂宾客,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红烛喜字……甚至,没有世人的认可,没有律法的凭证。

就在那片埋葬了他所有欢笑与血泪的废墟上,对着残垣断壁,对着冷月寒江,拜堂?

这想法太过荒谬,太过离经叛道,太过……不真实。

可火麟飞的眼神,却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

他是真的这么想。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荒唐”,想说“胡闹”,想说“莲花坞不是做这种事的地方”。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火麟飞,看着少年那双干净坦荡、此刻却盛满了郑重与期待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着的、有些无措的自己。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那只被火麟飞握着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

是……别的什么东西。

像冰封的湖面下,有滚烫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汹涌地,想要破冰而出。

“……为什么?”良久,魏无羡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出了这三个字。

“因为,”火麟飞握紧了他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那里是你的‘家’。哪怕现在没有了,但在你心里,它永远是。我想在我们都认可的地方,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别人知道,不用别人认可。就我们两个,对着天,对着地,对着……莲花坞的月亮和江水。告诉它们,也告诉我们自己——从今往后,我们在一起。生死相依,祸福与共。”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的真诚,和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甸甸的誓言分量。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吞没天光,星子爬满苍穹,照明石灯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窝棚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然后,魏无羡缓缓地,反手握住了火麟飞的手。

握得很紧。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我们去莲花坞。”

去莲花坞的路,魏无羡闭着眼睛也能走。

但他还是带着火麟飞,绕开了人烟稠密的城镇,拣了最偏僻荒凉的小径。仿佛那不是归乡,而是一场隐秘的、不容惊扰的朝圣。

越接近云梦地界,空气中的水汽便越重,风中开始带上熟悉的、湿润的泥土和淡淡水生植物的气息。魏无羡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眼神也有些空茫,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火麟飞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在他驻足看向某处、眼神怔忡时,轻轻握住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将他从那些过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

三日后,黄昏时分,他们站在了一片浩渺的、笼罩在淡紫色暮霭中的水域前。

正是莲湖。

只是,眼前的景象,与魏无羡记忆中的莲湖,已是天壤之别。

记忆中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早已不见。湖面依旧广阔,水色却透着一种沉黯的灰绿。大片大片的荷叶已经枯萎,焦黑的叶梗无力地垂在水面,像一片片烧剩的灰烬。偶有几支残荷倔强地立着,花瓣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莲蓬,在晚风中凄凉地摇晃。靠近岸边的水域,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和不明污物,散发出淡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腥味。

湖的对岸,依稀可见一片焦黑的、坍塌的断壁残垣,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巨兽死去的骨架,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那里,就是莲花坞的遗址。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晚风掠过枯萎荷梗和水面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声响,和远处归巢水鸟一两声凄清的啼叫。

一片死寂的荒凉。

火麟飞站在魏无羡身边,静静地看着这片景象。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魏无羡的手。

魏无羡的目光,缓缓扫过湖面,扫过对岸的废墟,最后,落在了湖边一处。

那里,是一个小小的、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码头大半已经塌陷,石板上布满青苔和裂纹,几级石阶没入浑浊的水中。但码头边,居然还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船身油漆剥落,船桨横在舱底,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还在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看到那码头和小船的瞬间,魏无羡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然后,他拉着火麟飞,朝着码头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松软潮湿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来到码头边,魏无羡松开了火麟飞的手,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码头边缘一块相对完好的青石板。石板冰凉粗糙,触感陌生又熟悉。

“以前夏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就从这儿上船,去湖里摘莲蓬。江澄总是抢着划船,但他方向感差,经常在荷花荡里迷路,急得满头汗。师姐就笑他,然后接过桨,稳稳地把我们带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湖心那片最深的暮色里,仿佛看见了当年荷叶田田、笑语喧哗的景象。

“……后来,这里成了血泊。温家的人从码头攻上来,箭像雨一样……”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火麟飞站在他身后,听着他用平淡语气讲述的、血淋淋的过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厉害。但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走上前,再次握住了魏无羡微凉的手。

“就这里吧。”魏无羡转过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码头还在,月亮也快升起来了。”

火麟飞用力点头:“嗯!”

两人没有立刻“拜堂”,而是先动手收拾了一下这个破败的码头。火麟飞去附近折了些还算干燥的芦苇和枯枝,在码头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边缘铺了个简单的垫子。魏无羡则解开了那条破旧小船的缆绳,检查了一下,发现船底虽然有几处渗水,但勉强还能浮着。他将小船拉到码头边系好,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是两套衣服。

衣服的样式极为奇特,并非此间常见的宽袍大袖,也非劲装短打。质地似绸非绸,似缎非缎,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幽暗的、流动的光泽。一套是玄黑为底,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诡丽的彼岸花与流云纹,衣摆和袖口隐约有暗红色的火焰纹路若隐若现;另一套则是暗红为底,用金线勾勒出凌厉的麒麟踏火图,肩臂处有玄色鳞甲般的护饰,腰间束着镶嵌暗金纹路的墨玉革带。

这是火麟飞上次回去时,特意央了队里最懂“外星美学”的夜凌云,又辗转托了某个以设计华服闻名的异世友人“闻人典”帮忙,结合两个世界的元素,秘密赶制出来的。没有凤冠霞帔的喜庆,却自有一种跨越时空的、神秘而华贵的仪式感,与这废墟、残荷、冷月,奇异般相配。

“换上?”火麟飞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看着那两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专为此夜此景而生的华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背对背,就在这荒芜的码头边,就着越来越清晰的月光,换上了那身特别的“礼服”。

布料触体微凉,却异常柔滑贴合,行动间几乎无声。奇异的花纹在暮色与初升的月光下,流转着暗沉而神秘的光泽,将两人本就出色的轮廓映衬得愈发清晰,仿佛从古老传说或遥远星海中走出的存在,与此地此时的破败荒凉,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换好衣服,火麟飞又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两坛酒——正是天子笑。泥封拍开,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腐朽气息。

“合卺酒。”火麟飞将一坛递给魏无羡,自己拿起另一坛,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魏无羡接过酒坛,入手沉甸甸,冰凉。他看着坛口,又看向火麟飞,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还以为你会弄些奇奇怪怪的‘异世喜酒’。”他调侃道。

“那些以后慢慢尝。”火麟飞也笑了,笑容灿烂,“今天,就用我们这儿……最好的酒。”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仰头,就着坛口,喝下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滚过喉咙,落入腹中,燃起一团炽热的火。驱散了秋夜的寒,也仿佛将胸腔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稍稍熨烫得平整了些。

酒过,坛放。

一轮满月,终于挣脱了远山的束缚,跃上了深蓝色的天幕。清冷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将整个莲湖、码头、废墟,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柔的银辉里。枯萎的荷梗、破败的小船、布满裂纹的青石板,都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凄清而静谧的美。湖水倒映着月光和星辰,波光粼粼,像碎钻铺就的长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没有红烛,月光便是烛火。

没有宾客,星辰便是见证。

没有高堂,天地便是父母。

没有喜乐,风过枯荷与水波的呜咽,便是乐章。

两人并肩站在码头边,面对着浩渺的莲湖,皎洁的明月,无尽的星空。

火麟飞深吸一口气,侧过身,面向魏无羡,然后,缓缓地,郑重地,一揖到地。

“一拜天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月夜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魏无羡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着月光在他那身暗红华服上流淌,看着那头红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然后,他也缓缓地,转过身,对着同样的明月星空,深深一揖。

没有言语。

但动作本身,已是回答。

一揖罢,两人直起身,转向对方。

火麟飞看着魏无羡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或深晦难明的眸子,此刻在月光下,清澈得像两汪深潭,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和漫天星月。

“二拜……彼此。”火麟飞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眼神依旧坚定。

两人面对面,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距离更近。魏无羡能闻到火麟飞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酒气的气息,能看见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最后,两人转向莲湖,转向那片沉默的废墟,转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岁月与人。

火麟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一种更轻、却更庄重的声音,缓缓道:

“三拜……过往。”

拜那些欢笑与血泪,拜那些相遇与别离,拜那些造就了今日之“我”与“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