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确实已是盛世。
朱雀大街上，熙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商旅，无不印证着乾元帝那句“爱卿，这盛世是你为朕，为大乾所铸就”的感慨。林凡并未反驳，只是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物质的丰饶，吏治的清明，国力的鼎盛，这些表象下，本该是万民安居乐业，思想也随之沉淀，趋于稳定。然而，在林凡眼中，这片祥和的盛世，并非完全的平静。恰恰相反，在看不见的深处，一股暗流正悄然涌动，它的力量，甚至比曾经的世家、军阀更为隐晦，也更为深远。
养心殿内，乾元帝批阅完最后一份喜报，长舒一口气。他望着对面案牍后那个青衫如旧的年轻人，眼中带着一丝满足，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爱卿方才所言的北疆，世家对新律与考成法仍有抵触……这倒还在朕的预料之中。”乾元帝捻须一笑，“积重难返，也需时日。但依朕看，如今义学遍地，寒门学子得入仕途，民智已开，这些世家再如何顽固，也阻挡不了大势。”
林凡放下手中的奏疏，手指轻敲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他抬眼，目光与乾元帝对视，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让人看不透其中倒映的是什么。
“陛下所言极是，大势不可阻。”林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乾元帝心头一跳，“然，大势所趋，亦会带来新的困惑。民智初开，便如那破土而出的幼苗，渴望阳光雨露，却也容易被杂草所扰。”
乾元帝眉头微皱：“杂草？”
“正是。”林凡沉声道，“过去，天下百姓皆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信‘天人感应’，信‘圣人立言万世不易’。这是世家维系自身统治，也是皇权稳固的基石。”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殿内鎏金的柱子，最终落在了殿外那条盘旋的气运金龙虚影上。
“如今，民权律法一出，‘良贱’之分渐消，教育普及，百姓有了独立的思辨能力。他们不再仅仅被动接受‘圣人言’，而是开始主动思考。”林凡的语气渐缓，却字字珠玑，“为何‘民为贵，君为轻’？若君为轻，又当如何？人身之权既已确立，那么世家对家族私产的界定，是否又该重新考量？天灾之下，朝廷赈济迟缓，是否官府无能，而非天命不济？”
乾元帝闻言，笑容僵在脸上。他以为林凡的改革是巩固皇权，却没想到，这把快刀在斩断世家特权的同时，也削薄了旧有的思想藩篱。
“这些问题，”林凡继续道，“已不再是某个郡县的小吏推诿，亦非某个世家子弟作恶。它们以各种形式，在茶肆酒楼、在乡间义学、在那些新晋的寒门官员笔下，悄然滋生。”
“保守的儒家士子，惊呼我等‘离经叛道’，认为‘祖宗之法’不容更改，林某是在‘断我大乾文脉’。”林凡自嘲一笑，“他们渴望恢复旧有秩序，哪怕那秩序已病入膏肓。”
“而另一部分，”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则认为林某的改革还不够彻底。他们见识到律法带来的力量，窥见了更大的自由与权利。他们开始质疑，为何陛下是天子，为何皇权至高无上。甚至有人撰文，探讨‘选贤与能’之说，暗指……天下不该只属一家一姓。”
乾元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铁青。
“这些，就是爱卿所言的‘思想暗流’？”他沉声问道，声音中已没了方才的轻松。他这才意识到，林凡所见的“路”，比他想象的要更深，也更危险。这不仅仅是治国理政的变革，更是触及国家根基的观念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