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和王大力的婚期将近。
十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纳采、安床。
天还没亮,桃花镇就醒了过来。
桃源酒楼的门板上贴了碗口大的双喜字,红纸金粉,在晨曦中闪着喜气洋洋的光。
从酒楼门口到镇东头王大力家的那条青石板路,一夜之间被人扫得干干净净,还撒了细细的谷壳——岭南风俗,这叫“撒金路”,寓意新娘进门后日子金贵,步步生财。
翠翠坐在临时布置成新房的酒楼后院正房里,对着铜镜,由全福人栓子娘亲手为她梳头。
栓子娘拿着那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嘴里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四平八稳,五梳五子登科,六梳六六大顺,七梳七巧玲珑,八梳八仙过海,九梳九久长长,十梳十全十美。”
翠翠听着那祝福的念词,眼眶渐渐泛红。
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乌黑的发被高高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栓子娘手巧,给她梳的是时兴的同心髻,髻心用红绳紧紧缠住,寓意夫妻同心,一生一世不分离。
“好了。”
栓子娘放下梳子,从旁边云岫捧着的托盘里拿起那支桃木簪子,轻轻插入发髻正中。
簪子是王大力亲手雕的,簪头那朵桃花栩栩如生,花心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
翠翠抬手,轻轻触了触那簪子,指尖微微发颤。
门帘掀开,宋清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
“快,趁热吃了。”她把碗放在翠翠手边的小几上,“岭南风俗,新娘上轿前要吃一碗‘离娘饭’,你娘不在,这碗饭我来做。”
翠翠低头看那碗——白米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摆着几块糖醋排骨,还有一小撮腌得脆生生的酱菜。
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糖醋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姑娘……”
宋清越在她身边坐下,拿帕子轻轻替她拭泪:“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翠翠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止也止不住。
她放下筷子,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宋清越。
“姑娘……”她把脸埋在宋清越肩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没有您,就没有翠翠的今天……”
宋清越轻轻拍着她的背。
“说什么傻话,这些年幸得你和阿进照顾家里,是我得了你们的济,要是没有你们,我哪有那么多自由。”
“不,是您心善,您救了我们兄妹!”
那年饥荒,她和哥哥饿得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只剩一口气。是这个只比她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决定救下他们,让大力把她背回桃花源,一口热粥一口热粥地喂活,又请来王掌柜医治。
她和大力之间那层窗户纸迟迟捅不破,是姑娘故意安排他们一起经营酒楼,给他们制造机会……
“姑娘,”翠翠抬起泪眼,看着宋清越,“您救了我和哥哥的命,给了我们一个家,还教会我做人做事。翠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完您的恩情……”
宋清越听她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碎发。
“傻丫头,”她温声道,“你叫我一声姑娘,我心里早把你当妹妹看。妹妹出嫁,姐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翠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刘氏在一旁看着,也悄悄红了眼眶。她走过来,把翠翠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似的拍着她的背:“好孩子,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一会儿新郎官该心疼了。”
翠翠破涕为笑,从刘氏怀里抬起头,又看向宋清越。
“姑娘,”她哽咽着说,“以后您就是翠翠的亲姐姐。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您一句话,翠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