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重影宅(2 / 2)

“血脉不绝,重影不灭。主客易位,永堕迷津。”

还有一幅简陋的示意图,画的正是这座宅子的布局,但仔细看,有些房间的墙壁被画成了虚线,旁边标注着小小的“虚室”二字。

示意图的中心,正是书房那面铜镜的位置,被一个扭曲的符号标记。

一个可怕而清晰的猜想,如同冰锥,刺入陆文轩的脑海。

这座重影宅,可能真的存在“双重”空间!

那面祖传的铜镜,或许就是连接“实宅”与“虚宅”的媒介!

所谓“重影”,并非幻觉,而是“虚宅”中的那个“他”,或者说,是这座宅子依据居住者投射出的“镜像”,正在逐渐获得某种形式的“存在”,并试图渗透过来!

祖训警告“勿视勿听”,是怕居住者察觉这种联系,反而会加强“虚影”的实体化?

“血脉不绝,重影不灭”,难道陆家世代居住于此,不断提供着“影子”生成的依据?而“主客易位”……

陆文轩猛地想起姐姐陆文茵。

她常年卧病,气息微弱,是不是因此,她的“虚影”未能完全成形?而福伯的失踪……老仆年迈,阳气衰弱,是否早已被“虚宅”吞噬?

那自己呢?

自己这个正值壮年、气息完整的现任主人,无疑是“虚影”最完美的模仿对象和……替代目标!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

他成了自己影子的猎物,困在这座不断复制他、又试图抹去他的老宅里。

他必须想办法!

毁掉镜子?可那镜子是乌木镶螺钿,厚重无比,且是祖传之物,万一毁坏引发更可怕的后果呢?找到“虚室”的边界?图纸早已模糊不清。

日子在极度的恐惧和煎熬中一天天过去。陆文轩迅速消瘦,眼窝深陷,形同槁木。

他越来越分不清现实与“重影”的界限。

有时说话,会听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微的回声;

照镜子时,会觉得镜中人的眼神,比自己更多了一丝冰冷的审视。

他开始出现记忆错乱。

明明是自己做过的事,却隐约觉得有另一个“视角”也在经历;

一些陌生的习惯,比如用左手拿筷子、某种特定的踱步节奏,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身上。

这天夜里,雷雨交加。

闪电一次又一次撕裂叠影涧的夜空,将重影宅照得瞬间惨白,又投入更深的黑暗。

雷声在群山间滚滚回荡,如同巨兽的咆哮。

陆文轩蜷缩在卧室的床角,瑟瑟发抖。

每一次闪电亮起,他都能清晰地看到,房间的墙壁、家具、甚至空气中的浮尘,都投下清晰无比、层层叠叠的扭曲影子,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正潜伏在光的背面。

突然,一道前所未有的刺目闪电,仿佛就劈在宅子上空!

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在这雷声的间隙,陆文轩无比清晰地听到,书房的方向,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那面巨大的铜镜……碎裂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整座宅子猛地一震,一种无形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打破的“薄膜感”瞬间传遍全身。

雷雨渐渐停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宅子里死一般寂静。

陆文轩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某种绝望的驱使,他点燃蜡烛,握着短刀,一步步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他轻轻推开门。

烛光摇曳,照亮了书房局部。

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果然碎了!

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

原本光可鉴人的镜面,此刻映出无数个破碎、扭曲、重叠的影像,将书房和他自己,割裂成无数荒诞的碎片。

然而,吸引他目光的,并非破碎的镜子本身。

在原本镜子所在的位置后面,烛光照亮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他从未见过的、与书房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门是木质的,颜色古旧,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一人高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对称的凹陷,像是长期被手掌按压留下的痕迹。

陆文轩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就是图纸上标注的“虚室”入口?铜镜碎裂,才显出了这扇门?

他犹豫着,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好奇交织撕扯。

进去,可能万劫不复;

不进去,在这座日益被“影子”侵蚀的宅子里,他还能支撑多久?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或者说,对终结这一切的绝望期盼,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伸出手,按在那两个凹陷上。

入手冰凉。他用力一推。

“吱——嘎——”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石头阶梯,深不见底,黑暗中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陈年木头和湿土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他身上熏香一模一样的味道。

陆文轩深吸一口气,举着蜡烛,踏上了向下的阶梯。

石阶盘旋而下,仿佛没有尽头。

烛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的范围,两侧是粗糙的岩石墙壁,潮湿冰冷。

他走了很久,久到几乎以为会一直走到地心。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但显然经过人工修葺。

洞顶高悬,烛光难以企及。洞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与地面上的重影宅,一模一样的宅邸!

黑瓦白墙,格局、比例,分毫不差!

就像把地上的宅子,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地底深处!

只是这座“地宅”更加破败,墙壁布满水渍和霉斑,许多窗棂破损,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

而在这座地宅的门前,背对着陆文轩,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与他此刻身上一模一样的、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梳着同样发髻的背影。

那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烛光摇曳,照亮了那张脸。

陆文轩手中的蜡烛,“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火苗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无尽的、纯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但在最后一缕光消失前,他看清了。

那张脸,与他每日在铜镜中看到的脸,一模一样。

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模仿的惊愕或恐惧。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尽岁月的麻木、一丝如愿以偿的释然,以及……看向他时,如同看待一件即将归位物品般的,冰冷的平静。

黑暗中,响起了两个完全一样的、重叠的叹息声。

一个来自他对面。

一个……来自他自己的喉咙深处。

地面上,叠影涧的晨雾依旧浓重,重影宅静静地矗立在雾中,黑瓦白墙,轮廓模糊。

只是,若有细心人远远望去,或许会发现,那宅子的窗户里,有时似乎会同时亮起两盏灯,位置对称,光影……也微妙地重合着。

而山涧里的“重影”,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分辨,哪一道是属于山石的,哪一道……又是属于那宅子里,再也分不清彼此的主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