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守尸人(1 / 2)

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跟爷爷去守尸。

我们那地方,老规矩,人死了不能立刻下葬,得在家停灵三日,让远亲近邻来吊唁。

这三日夜里,必须有人守着尸体,不能离人,更不能让猫狗之类的东西靠近,怕“惊尸”或者“借气”。

守尸人这活,不是谁都愿意干的,晦气,胆小的也干不了。

我爷爷是村里有名的“铁胆”,又懂些老规矩,所以谁家有白事,常请他去。

那回死的,是村尾的孤寡老人,周老栓。

周老栓无儿无女,年轻时据说在外面跑过江湖,后来不知怎的瘸了条腿,回村独居,脾气古怪,很少与人往来。

他死在自家那间又矮又破的土坯房里,过了两天才被邻居发现。村长出面张罗,好歹凑钱买了口薄棺,停在周老栓那阴冷潮湿的堂屋里,让我爷爷去守头一夜。

爷爷本不想带我去,说我年纪小,怕冲撞。

但我那会儿好奇心重,又有点想在伙伴们面前逞能,死缠烂打非要跟着。

爷爷拗不过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磨得发亮的铜钱,挂在我脖子上,又往我额头上抹了点不知名的、带着辛辣气味的香灰。

“紧跟着我,别乱跑,别乱说话,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听见没?”他叮嘱得很严肃。

周老栓的家,离村子中心有段距离,孤零零杵在一片竹林后面。

那晚没月亮,天阴得厉害,只有我们手里提着的灯笼,发出昏黄一团光,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泥路。

竹林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走到那低矮的院门前,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甜腥气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堂屋很小,一口黑漆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棺盖没盖严,留着一条缝,按规矩要等出殡前才钉死。

棺材前摆着一张破桌子,上面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这就是“长明灯”,不能灭。

墙角堆着些破旧家什,蒙着厚厚的灰。

空气又潮又冷,吸进肺里都带着股铁锈似的凉意。

爷爷在棺材前放了三个蒲团,他自己坐中间,让我坐他右手边。

他把灯笼放在脚边,又从褡裢里拿出一个粗瓷碗,一双筷子,一碗清水,还有一小包盐米。

他把清水放在棺材头正下方,筷子竖着插在碗中央,又抓了一小撮盐米,绕着棺材细细撒了一圈。

“看着这碗,筷子要是倒了,或者水浑了,立刻叫我。”

爷爷低声说,眼睛却没看那碗,而是盯着棺材那条黑黢黢的缝。

我紧张地点点头,眼睛死死盯住那碗清水和竖着的筷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风声呜呜的,竹林响个不停,屋里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我和爷爷压抑的呼吸声。

棺材静静躺着,那条缝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两个时辰,我坐得腿都麻了,眼皮也开始打架。

忽然,一阵很轻很轻的“沙沙”声钻进耳朵。

不是风吹竹林,那声音很近,好像……好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我头皮一炸,瞬间清醒了,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看向爷爷,爷爷也听见了,他脸色没变,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对我摇摇头,示意别动,别出声。

“沙沙……沙沙……”

那声音持续着,很缓慢,很轻微,像是指甲轻轻刮过硬木,又像是干燥的皮肤摩擦粗布。

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呼吸,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条棺材缝。

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但总觉得那黑暗比别处更浓,更……稠。

过了一会儿,那“沙沙”声停了。

我刚要松口气,又听到了别的声音。

是呼吸声。

不是我和爷爷的。

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悠长、带着黏腻水声的吸气声,接着是同样缓慢的、仿佛从很深的地方挤压出来的呼气声。

“呼……嗬……呼……嗬……”一下,又一下,节奏古怪,听得人胸口发闷,好像自己的呼吸也要被带着走一样。

我吓得浑身僵硬,脖子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我看向那碗清水,水面平静,筷子也直直竖着。

可这呼吸声是哪里来的?

爷爷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走到棺材旁边,并没有靠近那条缝,而是侧耳倾听。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听了一会儿,他回到蒲团上坐下,低声对我说:“莫怕,是‘尸喘’。有些横死,或者心里憋着大怨气、大事没了的,头一夜会有这动静。不理它,就当没听见。”

“尸……尸喘?”我牙齿打颤。

“嗯。”

爷爷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碗水上,

“人死了,一口气没吐干净,或者地气冲了,就会这样。守到鸡叫,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但爷爷的脊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些,显然并不轻松。

那诡异的“尸喘”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每次响起,都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更糟糕的是,堂屋里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了,那种潮湿的阴冷往骨头缝里钻。

我裹紧了单薄的衣服,还是忍不住哆嗦。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正迷迷糊糊打着盹,忽然被一阵奇怪的感觉惊醒。

不是声音,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非常清晰,非常直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某个方向,死死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