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替代者(1 / 2)

我居住的小区实行“邻里互助积分制”,帮邻居一次忙就能累积积分兑换礼品。

为了赢得年度大奖,我疯狂帮人代收快递、照料宠物、甚至深夜替加班邻居去幼儿园接孩子。

我的积分遥遥领先,直到我发现那些接受过我帮助的邻居,开始变得和我一模一样。

不仅穿着打扮,连说话语气和小动作都完全复制。

物业公告栏贴出新的告示:“恭喜‘原型’住户积分达标,即将进入优化替换流程。”

而我的对门,已经搬进了一个和我完全相同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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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里小区年终业主大会的横幅还挂在活动中心门口,红底黄字,被连日的秋雨打湿了些边角,颜色有些黯淡,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共建和谐家园,共享互助成果!” 台下坐着百来号人,多是老头老太太,也有像我这样被社区工作人员“热情邀请”来的年轻住户。空气里飘浮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膏药味、樟脑丸味,还有主席台上那几盆塑料假花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工业香精气息。

“……我们幸福里小区‘邻里守望,积分有礼’活动,开展三年来,取得了丰硕成果!”物业经理老王站在台上,唾沫横飞,红光满面,背后PPT播放着各种摆拍照片:张阿姨给李奶奶送饺子(饺子冒着可疑的、像刚出锅般的白气),赵叔叔帮钱大爷修轮椅(两人笑容标准得像牙膏广告),几个小孩子在一起画画(画纸上赫然是“邻里一家亲”五个美术字)。

“今年,为了进一步激发大家参与热情,我们特别设立了年度‘互助之星’大奖!”老王声音拔高,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一张令人心动的图片:最新款顶配智能手机、某品牌高端扫地机器人、还有一张面值五千元的超市购物卡,三选一。“积分累计截止到今年除夕夜零点,分数最高者,将独享这份丰厚奖励!”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少老人眼睛亮了。我坐在后排,手里转着钥匙扣,心里嗤笑。老套。用点小恩小惠调动积极性,把本应自发的邻里互助变成一场功利竞赛。不过……那手机确实是我看了很久没舍得下手的型号。

散会后,我在楼道里碰到了对门的陈姨。她是个热心的退休教师,也是这积分制的忠实拥趸,家里已经用积分换了好几个保温杯和几袋大米。“小李啊,”她笑眯眯地说,“今年奖品不错,你也积极参与呀!远亲不如近邻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还能得实惠,多好!”

我敷衍地点点头。回到我那间六十平米、朝北、租金不菲的出租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楼千篇一律的阳台,又想起那款手机流畅的线条和强大的功能。也许……试试?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事。帮点小忙,攒点积分,万一呢?

起初,只是顺手而为。帮三楼独居的刘大爷把沉重的快递搬上楼(积分+5),替出差在外的四楼小夫妻给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了两次水(积分+10,每天上限5分)。积分卡是物业统一发的,类似超市会员卡,每完成一次“互助”,由受益方在物业APP上确认,积分自动计入。

操作简单,反馈及时。看着APP里缓慢增长的数字,以及旁边那个不断闪烁的、显示我在楼内排名的小箭头(从最初的200+慢慢爬到150名左右),一种微妙的、类似于游戏闯关的兴奋感悄然滋生。

我开始变得“积极主动”。在业主群里留意谁家需要帮忙。六楼王姐家的猫要绝育,她没空,我自告奋勇带猫去宠物医院,来回折腾大半天(积分+20,涉及活物照料额外加分)。502的初中生家长临时加班,孩子忘了带钥匙,我在他家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孩子回来(积分+15,未成年照料特殊加分)。

我的排名像坐了火箭,嗖嗖往上蹿,挤进了前五十。手机屏幕上的奖品图片,越发显得诱人。

渐渐地,我不再满足于被动的“需求响应”。我开始“创造需求”。看到邻居拎着重物,不等对方开口就抢上前;听说谁家要换灯泡、修水管(其实很多只是随口抱怨),立刻带着工具上门。我的作息开始围绕积分转动,下班后不再窝在屋里打游戏,而是在小区里“巡逻”,眼神逡巡,像猎手寻找猎物。

代价是时间和精力,但回报是积分榜上越来越靠前的位置,以及邻居们越来越多的笑脸和夸赞。“小李真是热心肠!”“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啦!”“多亏有你!” 这些话语,连同APP里悦耳的积分入账提示音,构成一种令人沉醉的反馈循环。

十月底,我冲进了前十。奖品似乎触手可及。竞争也变得白热化。排在我前面的几个,有的是退休时间充裕的大爷大妈,有的是全职主妇,他们的“业务范围”更广,甚至包揽了帮全楼丢垃圾、代购蔬菜等“日常任务”。我必须更拼。

机会来了。十一月初,七楼的一对新婚夫妻,都是程序员,项目上线前疯狂加班。他们在群里焦虑地询问,有没有人能帮忙接一下上幼儿园大班的孩子,连续一周,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时间有点晚,地点是离小区两公里外的一家私立幼儿园。积分开得很高:一次50分,一周全包额外奖励100分,总计350分!

群里沉默了几分钟。接孩子责任大,时间又晚。我心一横,接下了。那对夫妻千恩万谢,把孩子的小书包、接送卡、甚至喜欢的零食清单都发给了我。

第一晚去接,小朋友叫朵朵,很乖,牵着我的手,软软地叫“李叔叔”。路灯昏暗,深秋的风已经挺凉。我拉着她的小手往小区走,心里盘算着这350分到账后,我的排名能跃升到第几。应该能进前三吧?或许能冲击一下第一?

就在快到小区门口时,朵朵忽然仰起脸,眨着大眼睛问我:“李叔叔,你为什么长得有点像我们班的王老师?”

我一愣,笑道:“哪里像啊?”

“嗯……就是,就是感觉。”朵朵皱着小眉头,“王老师也戴眼镜,也喜欢摸鼻子。”

我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手指拂过鼻梁。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我自己都没太留意过。

把孩子安全送回家,拿到夫妻俩在APP上的确认,看着积分暴涨,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感很快被喜悦冲散。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兢兢业业地接送孩子,也顺手帮其他邻居处理了不少杂事。我的积分稳稳坐在了第二名,与第一名只差不到一百分。胜利在望。

然而,一些奇怪的变化,开始像水底的暗礁,慢慢浮现。

先是刘大爷。那天我去给他送物业通知,敲门进去,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寒暄两句,我注意到他身上那件灰色的开衫毛衣,款式和颜色,怎么跟我上周末穿的那件优衣库打折款一模一样?连袖口那里因为我不小心勾到抽屉拉链而脱出的一小段线头的位置都差不多。可能是巧合吧,老人衣服款式少。

然后是四楼的小夫妻。周末在楼道遇见,妻子小赵跟我打招呼,说话时习惯性地将右手食指抵在嘴唇下方,微微歪头——这动作是我思考或者尴尬时的习惯性小动作,她以前没有。她丈夫小钱站在旁边,抬手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他根本不近视。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没深想。也许是无意识模仿?毕竟我最近在他们面前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直到在小区超市遇见六楼的王姐。她正在挑酸奶,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她转过身,对我笑了笑。

那一瞬间,我头皮猛地一麻,背脊蹿上一股凉气。

她笑起来的样子……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弯的纹路,甚至那不太明显的、右边脸颊上若隐若现的梨涡(我也有一个很浅的梨涡,只在特定笑容时出现)……都和我照镜子时的笑容,有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感。

更诡异的是她的穿着。米色灯芯绒裤,深棕色马丁靴,里面是件墨绿色的连帽卫衣——这搭配,是我上周六去公园跑步时的行头。连卫衣帽子边缘那一道因为洗衣机洗多了而有点起球的痕迹,都如出一辙。

“李哥,来买东西啊?”她开口,声音没什么特别,但那语气里那种略显随意又带着点客气的调子,怎么听怎么像我平时跟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时的样子。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超市。心跳得厉害。一个两个可能是巧合,这么多个……都出现了和我相似的外在特征、小动作、甚至衣着细节?

不安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生长。我开始暗中观察那些接受过我“帮助”的邻居。

帮搬过重物的刘大爷,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的姿势(我因为长期用右肩背电脑包,也有点高低肩);替浇过花的四楼小夫妻,妻子小赵现在泡茶时,会先闻一下茶叶再加水(我的怪癖);丈夫小钱和人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轮流敲击桌面(我的另一个习惯性动作)。

还有王姐,不止笑容和衣着,她最近说话语速变快了,偶尔会蹦出两句我带点家乡口音的土话转成的玩笑(我私下里才会这么说)!

他们像是……在一部分一部分地,复制我。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种更潜移默化、更彻底的……同步。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了我的心脏。我想起了朵朵那句天真的话:“李叔叔,你为什么长得有点像我们班的王老师?”

王老师?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