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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父与子,舰与舵(1 / 1)

波斯尼亚危机的惊涛骇浪,最终在1908年的尾巴尖上,化作了一滩浑浊的、令人窒息的死水。

奥匈帝国在德国坚定不移的支持下,纹丝不动地吞下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俄国这个筋疲力尽的巨人,在日俄战争和国内革命的双重伤痕下,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咆哮,然后在外交辞令的遮掩下,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巢穴。失去了北极熊撑腰的塞尔维亚,面对着维也纳杀气腾腾的最后通牒,屈辱地低下了头,承认了那纸改变版图的诏书。

消息传到罗马奎里纳莱宫时,亚历山德罗正在审阅年终财政部的财政报告。他放下电报,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过去几个月积压在胸口的紧张一并吐出。他靠近高背椅,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冬日下午天空。

危机以最不浪漫、最现实主义的方式结束了。没有战争,没有荣耀,只有强权的胜利和弱者的妥协。他知道在宫殿另一端,国王翁贝托一世此刻定是满腔愤懑——他所期待、甚至暗中渴望的、能够为那疯狂“雷霆计划”提供借口的俄奥大战终究没有爆发。亚历山德罗那套“极度谨慎”、“反对冒险”的说辞,在这冰冷的结果面前,被衬得如同先知般正确。这无疑巩固了他在内阁和务实派中的权威,却也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将君王心头那份被忤逆的羞辱感烫烙得更加深刻入骨。

然而,没等亚历山德罗为这险险避过的外交劫难真正松一口气,另一场更贴近家门、却同样搅动罗马政治浅滩的风波,便不请自来。

风波源于几天前海军军官俱乐部的年终酒会。晋升为海军副参谋长不久的马克·科斯塔,年轻,家世显赫,能力出众,自然是会场焦点之一。香槟气泡升腾,气氛热烈,话题不知怎地滑向了海军未来的造舰宏图。一位以狂热拥护国王、鼓吹“大海军主义”闻名的贵族议员(亦是国王密友),借着酒意,挥斥方遒,力主一项激进计划:五年内,建造不少于八艘新式无畏舰,旨在“彻底压倒法国舰队,与英国在地中海平分秋色”。

许多年轻军官听得血脉偾张,马克却蹙起了眉头。或许源于血脉里那部分务实的基因,或许是在参谋部接触了太多冰冷的预算报表和船坞产能数据,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晰,带着年轻精英特有的锐气:“议员阁下,理想令人神往。但八艘无畏舰?且不论塔兰托和热那亚的船台能否吞下如此巨物,单是预算,就足以压垮未来五年的国库。海军强盛之道,在于精干、高效、技术领先,而非盲目堆砌数量,打造一堆耗尽国帑却可能迅速过时的‘钢铁巨兽’。‘但丁’级的设计已足够精良,我们更应集中资源确保其完美建成,并配套发展潜艇、航空侦察与先进火控——这些才是未来海战胜负手。”

他的反驳基于事实,隐隐契合其父“重质轻量、技术制胜”的建军思想,不少务实派军官暗自颔首。然而,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是对父亲那套“过分谨慎”策略潜藏的一丝难以言说的焦躁,马克又略带讥诮地补充了一句:“意大利海军需要进取之心,但这进取应是在现实镣铐中跳出最有力的舞蹈,而非幻想砸碎一切束缚——那只会让自己摔得头破血流。”

这句话被席间一位与保守派报纸过从甚密的记者,如获至宝般记下。次日,罗马颇具影响的《祖国报》二版便刊出一篇“据可靠消息”的评论,标题扎眼:《首相之子质疑王国海军愿景,科斯塔家族路线内部分歧?》。文章巧妙裁剪,既渲染马克对国王亲信计划的抨击,暗示首相父子联手对抗激进派;又隐隐点出他对“现实镣铐”、“过分谨慎”的微词,似乎暗示这位军方新星对其父的保守政略亦有不满。

文章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池水,在罗马的沙龙与海军部走廊激起了圈圈涟漪。国王派系的人暗中窃喜,趁机将马克塑造为“虽反对我等,然血性未冷、抱负犹存”的年轻榜样,暗讽亚历山德罗已“老迈迟暮、精于算计”。一些支持首相的温和派则不免忧心:科斯塔家族内部,难道真出现了裂痕?

风波乍起的当天傍晚,亚历山德罗没有在庄重压抑的书房召见儿子,而是让管家传话,请马克到首相官邸后侧那个植有几株老橄榄树的僻静家庭庭院。这里少了官场的肃杀,多了几分家人间的随意。

马克到来时已换上便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些许忐忑。他看到父亲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天际最后一缕晚霞,手边小桌上摆着两杯暗红的葡萄酒,还有那份摊开的《祖国报》。

“坐。”亚历山德罗未回头,指了指对面石凳。

马克依言坐下,沉默片刻,主动开口:“父亲,报纸上的话……”

“报纸是垃圾,”亚历山德罗截断他,语气平淡,拿起酒杯轻晃,“记者断章取义,政客借题发挥。我想听的是我儿子真实所想。”

马克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我认为那造舰计划是灾难。我驳斥他,无错。”

“这一点,你做得对。基于事实与专业的反驳,是军官本分。”亚历山德罗抿了一口酒,目光依旧望着渐暗的天色,“但后面那句‘在现实镣铐中跳舞’……马克,你口中的镣铐,所指为何?是我的政策?内阁的预算?还是你觉得意大利海军这艘船被我这个老舵手驾得太过平稳,错过了该闯的风浪?”

他的目光终于转回,平静地落在儿子脸上,没有责备,只有深究。

马克感到压力,却也松了口气,因父亲在认真倾听,而非简单斥责。“父亲,我绝非质疑您。您带领意大利至今的成就,无人可比。”他字斟句酌,“我只是……有时觉得,我们是否太过强调‘规避风险’与‘等待时机’?海军部里,许多同僚对新战术、新技术充满热忱,渴望更快换装,更积极的远洋演练,甚至在殖民地争端中展现更强姿态。但总觉有一堵无形的墙,告诫我们‘预算不足’、‘外交敏感’、‘再等等’。我知这些都是现实约束,可身为军人,难免……心有郁结。”

亚历山德罗静静听完,末了,轻轻一叹。这叹息里,有理解,亦有一缕更深沉的无奈。

“马克,你可知一艘战列舰从蓝图至服役需耗时几何?耗费多少万里拉?这些里拉,又能铺设多少公里铁路,灌溉多少公顷南方旱田,兴建多少所乡村学堂?”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悠远,“政治非兵棋推演,可只求最优解。政治是权衡,是在无数‘必要’与‘急需’间,分配那有限的资源。海军强盛至关重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然国家强盛,是陆军、海军、工业、农业、教育、财政……一切力量的总和。我手中之舵需平衡这巨轮每一舱室的重量,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沉:“至于‘等待时机’……孩子,真正进取,非是鲁莽扑向每一个看似机会的浪头,而要如深海鲨群,耐心巡弋,以最敏锐的感知,判断何时该全力一击,直取要害。我们刚避过一场可能葬送意大利的劫难(指国王计划),这便是等待与判断的价值。你在参谋部不仅要学战术技艺,更要看懂这艘名为‘意大利’的巨轮,正航行于一片何等暗礁密布、鲨影幢幢的汪洋。你的剑可锋利无匹,但挥剑的时机与方向,须由看清全局之人定夺。”

马克默然。父亲的话如冰泉,浇熄了他心头那簇躁动的火苗,却也让他窥见一幅更辽阔、更复杂的战略图景。

亚历山德罗看着儿子沉思的侧脸,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你的锐气与专业,我甚欣慰。但记住,在罗马,一言一行皆被放大、曲解、利用。你是科斯塔,亦是海军副参谋长。下次欲‘起舞’前,先看清脚下是华美舞池,还是万丈悬崖。”他端起酒杯,“罢了,忘掉那恼人报纸。陪你老父喝一杯,说说‘但丁’号最新的火控测试吧。我听闻其主炮齐射散布又精进了?”

庭院气氛悄然松弛,父子对话转向了舰艇细节与技术参数。老橄榄树的枝叶在晚风中簌簌轻响,仿佛也在聆听。风波似乎就此平息于暮色与家常之中,但亚历山德罗深知儿子心中那团火并未熄灭,只是被悄然导入了更深处、更可控的炉膛。而他自己则在这次交锋与交谈中,再次咀嚼了权力传承的艰难与微妙。王冠的烦恼悬而未决,权杖的交接亦需更精巧的雕琢。夜色温柔覆下,将政治的纷扰暂时隔绝于矮墙之外,只余血脉间那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在葡萄酒的余香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