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雷德缓缓靠回简陋的木椅上,手中的羽毛笔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帐篷内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迪尔自然联邦……”
莫德雷德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的思绪像是一张正在快速编织的大网。
眼下的局势,就像是一个被人精心设计好的死局。
他拿下俄西玛,看似占据了主动,实则将自己变成了一颗钉子,不得不死死地钉在这片荒漠之中。
喀麻苏丹国为了夺回这座战略要地,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像疯狗一样源源不断地投入有生力量。
这是一场残酷的绞肉机,双方都在流血,都在消耗。
按照正常的战略推演,打完这一仗,如果喀麻的主力被歼灭,莫德雷德本可以趁势长驱直入,将战线推到苏丹的家门口。
但现在,云垂领那边的战火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云垂失守,众星行省将无险可守,直接暴露在凯恩特人的兵锋之下。
这逼得他即便赢了这一场,也不敢继续深追。
“进,不能进。云垂的火会烧到我家。”
“退,不能退。一旦撤军,之前打下的所有地盘,那些用战士鲜血换来的战略缓冲区,就会被喀麻反吞,一切回到原点。”
莫德雷德的眼神越来越冷。
“所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在俄西玛,跟苏丹的主力死磕到底。
把他们的血放干,把他们的牙拔掉。”
“然后呢?”
莫德雷德在脑海中继续推演着那个结局。
“然后,我不得不带着疲惫不堪的军队回撤,去支援云垂,去巩固后方。”
“而喀麻苏丹国,主力尽丧,后方空虚。大片大片的领土将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莫德雷德猛地停止了敲击,羽毛笔的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水摇摇欲坠。
“那么,谁会来填补这个权力真空?”
“谁会在我和苏丹拼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像个耐心的猎人一样,从阴影里走出来,轻松地捡起那些掉在地上的肥肉?”
“迪尔自然联邦。”
如果把现在的局势倒推回去,假设这一切真的有一个幕后推手在操控……
那么,最终获利最大的,毫无疑问就是迪尔自然联邦。
“好算计啊……”
莫德雷德冷笑一声,将那颗悬而未决的墨滴甩在了地图上迪尔联邦的位置。
“坐山观虎斗,观者得利。甚至可能……这场虎斗,本身就是那个观者在暗中挑拨的。”
但最让莫德雷德感到无力和愤怒的是,即便他看穿了这一切,即便他推测出了那个可能的幕后黑手,他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阳谋。
战争的主动权并不在他手里。
只要苏丹那个疯子一天不停止进攻,莫德雷德就必须在这里应战。
他不可能跟苏丹说:“嘿,你这个脑子被驴踢的蠢货,别打了,有人在算计我们。”
以苏丹那种唯我独尊、哪怕把国家打烂也要维持绝对权威的性格,他根本不会在意什么第三方势力,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势力在暗中窥视。
他只会想把莫德雷德碾碎。
莫德雷德被死死地绑在了这辆失控的战车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能的“渔翁”,在远处磨刀霍霍。
“真是让人……不爽啊。”
莫德雷德将手中的羽毛笔重重地拍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既然无法反制,那就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麻烦了。”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一脸疑惑的叶塔娜,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心理推演从未发生过。
莫德雷德站起身,将那份关于迪尔自然联邦的报告从厚重的文书堆里抽了出来。泛黄的羊皮纸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这个邻国的概况。
“至高哲人王……鲍德温。”
莫德雷德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名字。在外界看来,这是一位堪称完美的贤君。
中立、和平、擅长防守、经济发达、国泰民安。
几乎所有的情报都在向莫德雷德描绘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邦。如果按照常理推断,这样一个以“哲人”为名的国王,是绝对不会主动挑起战争,更不会像个阴谋家一样在暗中布局,坐收渔翁之利的。
“如果这些情报都是真的……”
莫德雷德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羽毛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点。
“那么,我的那个推论,关于‘迪尔联邦是幕后黑手’的推论,就显得太过荒谬了。或许,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叶塔娜的弟弟在那里当差,也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但是,作为一个从微末中崛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领主,莫德雷德从不相信什么巧合。
他继续翻动着文书,目光在那些陈旧的历史记录中搜寻着。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段关于前任至高王——“英勇王”何塞的记载上。
那是一段波澜壮阔却又语焉不详的历史。
当年,那个曾经被称为“人类威胁”的凯恩特魔能帝国,之所以会覆灭,正是因为这一场多国联军的围剿。
圣伊格尔帝国、喀麻苏丹国的前任苏丹,以及迪尔自然联邦的英勇王何塞。
这三大势力联手,才最终推翻了凯恩特的统治。
但是,关于英勇王何塞的死因,圣伊格尔的史书上却记载得十分模糊。
“于决战之后,不幸阵亡。”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就概括了一位至高王的陨落。
“不对劲……”
莫德雷德眯起了眼睛,直觉告诉他,这八个字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如果是正大光明的战死沙场,史书通常会极尽溢美之词,大书特书其英勇事迹。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反而像是在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丑闻。
“如果……我是说如果……”
莫德雷德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如果英勇王的死,并非意外,而是盟友的背刺呢?如果是圣伊格尔或者喀麻苏丹,为了某种利益,在背后捅了那位英勇王一刀呢?”
这个假设让莫德雷德感到一阵心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迪尔自然联邦对这两国的仇恨,恐怕比海还要深。
但是,即便如此,这也无法解释鲍德温现在的行为。
鲍德温上位后,采取的是休养生息的政策,从未表现出任何复仇的意图。如果他真的想要复仇,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动手,反而要等到现在?
除非……
莫德雷德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除非,现在的迪尔自然联邦,已经变天了。”
“如果按照我的推论,那个在暗中推波助澜、想要把大家都拖下水的幕后黑手真的是迪尔联邦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那位以‘哲人’着称的鲍德温陛下,其行事风格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事。”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文书重重地合上。
“一国之君的风格巨变,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疯了。”
“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