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感觉……我的恐惧,并不只是因为这个。)
(我更恐惧的是……我们正在探索的那条道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你与我最后是不是只能剩一个?)
(如果成神的代价是失去人性,是变成这种高高在上、冷漠理智的怪物……那这条路,真的值得走吗?)
莫德雷德体内的声音沉默了。
那种沉默持续了许久,仿佛那个“神性”也在思考,也在审视自己存在的意义。
片刻之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的半身。神,意味着更强的力量,意味着能够打破凡人极限的可能。”
“并且,请不要忘记,我与你乃是同一人。换言之,我也拥有着和你一样的记忆,一样的出身。我也来自你的祖国,民族以汉为名。”
“我也明白,我们所走的道路,究竟是一条怎么样的道路。”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在我看来,我们成神,并非是为了成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是为了……团结“神”这个概念本身所代表的力量。
为了将这种超凡的伟力,纳入我们改造世界的工具箱中。”
(是这么吗?……)
莫德雷德轻声咀嚼着神性的话语,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完美,很符合他的逻辑。但他总觉得,在那冷静的表象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但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些哲学问题的时候。
那道紫黑色的光芒越来越近了。
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已经带着他的大军,带着他那扭曲的神性,逼近了俄西玛。
(那就……先当做是这样吧。)
莫德雷德将手中的果核弹飞,拍了拍手,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远方,眼中闪烁着战意。
(毕竟,眼下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需要对付。)
(不管是人性还是神性,要是死了,那就什么性都没了。)
“我的半身,刚才我审视了我自己。可能有点歧义,我并不是单单只审视了神性的一部分,包括人性的部分我也审视了”
神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严谨的思辨感,就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剖析的哲学实验。
“似乎你在担忧成神会导致我们的道路走错。”
(是这么一回事。)
莫德雷德在心中坦诚地回应:
(因为我记得,我们那条道路,需要的从来都是万众一心、共同奋斗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脱离群众的“神”。神的存在,往往意味着特权、阶级和压迫,这与我们要建立的那个理想世界是背道而驰的。)
“可是,我的半身,你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我们前世并没有神的存在。”
神性冷静地反驳道:
“作为唯物主义者,面对这个确实存在神明、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你必须要接受“神”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现象,而不是一种虚无缥缈的迷信。”
“既然是客观存在的,那么你就要像对待科学一样,去总结它的经验,去理解它的本质,并且归纳这种超脱性的东西。”
“将它作为一种可以辩证的哲学,而非形而上的绝对真理。
那么既然是辩证地看待,神便有好有坏,神力便有利有弊。
我们需要接受神,接受这股力量,然后去改造它,让它为我们的道路服务,而不是被它所奴役。”
莫德雷德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和自己打哲学辩论,我还是头一次。不过……你说得对。)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个神性虽然冰冷,虽然高高在上,但却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比身为“人性”的自己,更加急迫地想要实现那个伟大的理想。
(甚至比我还急迫的想要实现道路……看来你真的是我的一部分。)
“当然。也许之后我得跟你解释一下,我是怎么诞生的。那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神性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集中眼前。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已经带着他的“神”来了。我的半身,你有合适的想法吗?”
莫德雷德看着远方那越来越近的紫黑色光芒,眉头紧锁。
(我总感觉,如果按照常规的军事手段,以及现在的战线布防,我们打不过对面。那个苏丹拥有的不仅仅是凡俗的军队,还有那种扭曲规则的神力。这次只会更强。)
(因此,我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你得团结我。”
神性的声音变得坚定。
(我得团结你。)
莫德雷德笑着重复了一遍。
既然他们本身就是同一个人,既然神性也是他的一部分,那么这股力量,就理应被他所用。
他闭上眼睛,不再抗拒那股在体内涌动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他要接纳它,解析它,然后……
驾驭它。
(来吧,我的半身。现在,让我看看,所谓的“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开始主动引导体内那股力量的觉醒。
他要赶在苏丹到来之前,彻底解析这份力量,将其变成对抗那个怪物的最强底牌。
但即便是在这种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莫德雷德的心中依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忧虑。
那不是对强敌的恐惧,也不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担忧。
这双手,是属于“人”的。
可是现在,他感觉这双手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那种变化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随着神性的觉醒,随着那股冰冷理智的力量不断涌入,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失去某些东西。
是人性中的软弱吗?
是对痛苦的敏感?对死亡的敬畏?还是那种毫无理由的同情与怜悯?
在神性的视角里,这些或许都是累赘,都是阻碍“伟大道路”实现的绊脚石。
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为了拯救更多的人,牺牲掉这一点点个人的情感,似乎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但是……
“如果要成为神,就必须摒弃人性,或者将人性彻底融合、稀释到神性之中吗?”
莫德雷德在心中喃喃自语。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为了那个全知全能、理智到极点的“神”,能够轻易地为了“大义”而牺牲掉身边最亲密的人,能够面不改色地看着成千上万的人为了“未来”而死去……
那样的他,还是现在的莫德雷德吗?
那样的他,真的还能代表他所追求的那个“以人为本”的理想世界吗?
他不知道。
这种担忧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头,每当他想要全心全意地拥抱神性时,就会隐隐作痛。
“你在犹豫。”
脑海中的神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
“这种犹豫,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我知道。)
莫德雷德苦笑了一声:
(但我控制不住。也许这就是……人性的软弱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已经开始扭曲变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