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要有勇气,敢于承担代价。
介甫公之败,在于过于激进,用人不当。
保守派之错,在于过于守旧,不思进取。
余以为,改革应当渐进——既要有明确的目标,又要有灵活的手段;既要坚持原则,又要懂得妥协。
这是一门艺术,也是一门智慧。
余虽未能完全做到,但一直在尝试。
写完这段,他若有所思。
改革为何这么难?
因为要改变的,不仅是制度,更是人心。
而人心,是最难改变的。
那些贪官,不是不知道贪污不对,而是贪欲战胜了良知。
那些既得利益者,不是不知道改革有益,而是私利战胜了公心。
那些保守派,不是不知道现状有问题,而是惰性战胜了进取。
所以,改革不仅是制度的改革,更是人心的改革。
而人心的改革,需要教育,需要引导,需要漫长的时间。
这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业。
也许需要几代人、几十代人的努力。
但总要有人开始。
总要有人播下种子。
即使自己看不到收获,也要播种。
这就是改革者的宿命。
苏明远继续写:
论君臣
圣人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然何谓礼?何谓忠?
世人皆以为,君王至尊,臣子当唯命是从。
余以为不然。
真正的忠,不是盲从,而是直谏。
真正的礼,不是卑躬屈膝,而是相互尊重。
臣子忠于君王,更要忠于天下,忠于苍生,忠于正义。
若君王昏庸,臣子当谏。谏而不听,当去。
若君王暴虐,臣子当抗。
这才是真正的忠。
余知,此言大逆不道。然余心中所想,不得不言。
盖因余见过太多忠臣,因忠而死;见过太多良臣,因直而黜。
他们忠的是什么?直的又是什么?
忠的是良心,直的是正义。
这样的忠臣良臣,才是国之栋梁。
而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唯命是从的奸佞,才是国之蛀虫。
写到这里,他突然停笔。
这些话,太过激进了。
若是被人看到,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写下去。
这些是他的真心话。
即使不能公开说,至少要写下来,留给自己看。
也许有一天,后人会看到这些文字,会理解他的想法。
他继续写:
余这些年,事君无数次。
有时君王英明,余得以施展抱负;
有时君王糊涂,余只能忍气吞声;
有时君王刚愎,余不得不据理力争。
余渐渐明白,君臣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权力关系。
君王需要臣子来治理国家,臣子需要君王来实现理想。
这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
谈不上谁更高贵,谁更卑微。
只是在这个时代,君权至上,所以臣子不得不低头。
但余心中知道——
真正高贵的,不是权力,而是品格;
真正卑微的,不是地位,而是人格。
一个暴君,即使贵为天子,在余心中也不过是个暴徒;
一个良臣,即使位卑言轻,在余心中却是真正的君子。
这是余的价值观。
也是余坚守的原则。
写完,他长舒一口气。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甚至连自己都很少如此明确地思考过。
但现在写出来,他感到一种释然。
至少,他对自己诚实了。
窗外,有鸟鸣声传来。
阳光越来越明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明远放下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的芬芳。
他突然想起了江南的家。
那里也应该下过雨了吧?
妻子和孩子,还有母亲,都还好吗?
他已经快一年没回家了。
他想念他们。
但他还不能回去。
因为这里还有太多事要做。
还有太多人需要他。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写。
笔墨之间,是他的思想,他的灵魂,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