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转移(1 / 2)

在医院住了三天,肩上的骨裂用夹板固定着,动一下还是疼,但总比头两天那钻心的劲儿好了些。孙梅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特护病房,人还没醒,医生说脑部受创,需要时间恢复。赵明华依旧杳无音信,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省城初冬的空气里。

这三天,晓燕的病房外一直有人守着,连去厕所都有人远远跟着。吃的都是医院食堂的饭,清淡,管饱,没滋没味。秦医生每天来看她两次,话不多,检查得仔细,偶尔会叹口气,摇摇头,也不知是为她的伤,还是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局势。

第三天下午,周正明来了,风尘仆仆,眼里血丝更重,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手里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厚棉衣。

“林晓燕同志,能下地走吗?”他问。

晓燕点点头,扶着床沿站起来,肩膀的牵扯让她皱了皱眉。

“好。王秀英同志和刘彩凤同志,还有沈静芬同志,都已经安排好了。”周正明声音压得很低,“郑处长亲自协调了一个地方,很安全。今晚就走。你收拾一下,车在楼下。”

没有多问的余地。晓燕换上他带来的深蓝色棉袄——是件男式的,有些肥大,但厚实暖和。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那书包和钢笔早已不在,想必被周正明收走了。

下楼,一辆灰扑扑、没有任何标志的面包车停在住院部侧门阴影里。沈静芬、王大妈、刘彩凤已经在车上,都换了不起眼的旧棉衣,裹着头巾,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凝重而疲惫。见到晓燕,沈静芬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同病相怜的无奈。王大妈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位置。刘彩凤则一直低着头,怀里抱着个新的、同样不起眼的布包袱,里面大概是沈静芬给她们准备的几件换洗衣物。

开车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小平头,眼神沉稳,一言不发。周正明没有上车,只对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又朝车厢里的四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医院走廊的拐角。

面包车缓缓驶出医院,汇入傍晚省城稀疏的车流。没有走大路,专挑小街巷钻。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晓燕靠着冰冷的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变暗,最终被越来越浓的夜色吞没。她的“桂香斋”,小梅,韩春,还有那些热气腾腾的点心炉灶……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车子开了很久,似乎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两旁偶尔闪过黑黝黝的树林和田野的轮廓。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车轮压过碎石路的声响。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混合着身体的疲惫和伤处的隐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减速,拐下主路,驶上一条更窄的土路。又颠簸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像是个废弃的厂房或仓库。车子没有开向正门,而是绕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小铁门前停下。

司机熄了火,先下车,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才拉开车门,低声道:“到了,下车吧,动作轻点。”

四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车。冬夜的野外,寒气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眼前是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窗户黑洞洞的,只有最靠边的一间,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铁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旧军大衣、身形佝偻的老头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映出一张布满皱纹、黝黑干瘦的脸,眼睛很小,却很有神,像深潭里的两颗黑石子。他打量了一下四人,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生着一个大铁炉子,炉火正旺。屋子很大,像是以前的车间改的,空荡荡的,靠墙摆着几张简易的行军床,铺着干净的军绿色被褥。中间用旧木板隔出了一个小区域,放着桌椅,桌上点着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混杂着炉火的暖意。

“地方简陋,将就着住。”老头把马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姓胡,你们叫我老胡就行。这儿原来是县农机站的旧仓库,早不用了,清静。”他指了指那几张床,“被褥都是新的,放心。炉子夜里记得添煤,厕所在外面西头,有灯。”

他说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热情,却也看不出什么恶意,就像安排一件寻常的工作。

沈静芬道了谢。王大妈和刘彩凤又冷又累,赶紧找了张靠炉子近的床坐下。晓燕也找了张床,小心地坐下,受伤的肩膀让她动作有些笨拙。

老胡看了一眼她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走到那个用木板隔出的小区域,从炉子上拎下一个黑乎乎的铝壶,又拿出几个粗瓷大碗。他把碗在桌上摆开,从旁边一个瓦罐里舀出些黄澄澄的、像是玉米面掺了豆面的东西放进碗里,然后冲上滚烫的开水,用筷子飞快地搅动着。

一股混合着炒面焦香和豆香的朴实气味弥漫开来。

“跑了远路,喝点热的,驱驱寒,垫垫肚子。”老胡把搅成糊状的面茶一碗碗端过来,“ 油炒面茶 ,山里土法子。玉米面、黄豆面炒熟了,加点盐和碾碎的芝麻粒。没啥好东西,顶饿,暖和。”

晓燕接过碗,入手滚烫。碗里是稠乎乎、颜色暗黄的面糊,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芝麻碎。她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面糊滚烫,带着粗粮特有的扎实口感和焦香,咸度适中,芝麻碎增添了香气和一点咀嚼感。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陌生而隐秘的避难所,这碗热腾腾的油炒面茶,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觉得踏实、熨帖。

沈静芬她们也默默喝着。热食下肚,冻僵的身体慢慢活络过来,紧绷的神经也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老胡自己也端了一碗,就站在炉子边,呼噜呼噜很快喝完,然后抹了抹嘴:“你们歇着。夜里门从里面闩好。我在隔壁,有事敲墙。”他又指了指墙角一个盖着木板的矮缸,“里面有水,干净的。炉子边温着。”说完,他提起马灯,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四人轻微的啜饮声。

“这地方……安全吗?”王大妈四下打量着这空旷、简陋得有些阴森的屋子,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