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笔录,女民警让晓燕在走廊长椅上等候。过了许久,陈默和韩春也出来了,陈默肋下已经做了简单包扎,脸色有些苍白。韩春脸上挂了彩,但眼神依旧倔强。
孙建国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走到他们面前,神情严肃:“王德贵那边,一口咬定是接到匿名举报,说你们店里藏了刘彩凤偷盗厂里财物。他们声称是‘见义勇为’,‘协助调查’,态度嚣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蓄意伤人、毁坏财物——他们可以说是在‘搜查’过程中发生的‘推搡’。这事儿,有点麻烦。”
晓燕的心一沉。果然,这帮地头蛇没那么容易扳倒。
“不过,”孙建国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他们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毁坏他人财物是跑不了的,拘留几天,罚款跑不了。更重要的是,”他看了看走廊尽头,确认无人,声音压得更低,“你们手里……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关于刘彩凤,关于……周大海?”
陈默和晓燕对视一眼,知道时机到了。陈默忍着痛,低声道:“孙队长,我们确实拿到一些东西。是老秦告诉我们的地方,刘彩凤藏的,她男人周大海留下的。”
孙建国瞳孔微缩,呼吸似乎都急促了一瞬。“东西呢?”
“刘彩凤带走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晓燕接口道,“孙队长,周大海的死,还有他孩子小海的死,恐怕不是意外。”
孙建国沉默了片刻,脸上肌肉绷紧,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痛心,也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看到线索的激动。“我爹……当年就是管那片仓库的。他临死前,一直念叨‘对不起大海’,‘有人昧良心’……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可厂里捂得紧,没证据。”他看向陈默和晓燕,“东西……能让我看看吗?”
“能!”陈默和晓燕异口同声。
“好!”孙建国当机立断,“这里说话不方便。明天……不,就今晚后半夜,等风声稍微过去。你们让刘彩凤带着东西,到……”他报了一个偏僻的、即将拆迁的老茶馆地址,“我在那儿等你们。记住,小心再小心,王德贵背后还有人,耳目不少。”
约定好时间地点,孙建国安排一个干警开着一辆旧吉普,将晓燕他们送回了“桂香斋”。铺面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小梅和王大妈看着,又落下泪来。
陈默让韩春连夜去李寡妇家接刘彩凤,并叮嘱千万小心。韩春点点头,身影没入还未停歇的夜雨中。
晓燕看着破碎的碗碟、倒地的桌椅,心里却没有多少悲伤,反而有一股火在烧。她蹲下身,开始收拾。手指碰到冰冷潮湿的地面,触到几片碎裂的瓷片,边缘锋利。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打碎了,正好换新的。
只是,这新路,注定要用血泪和勇气去铺。
后半夜,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韩春回来了,带着刘彩凤。刘彩凤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怀里的油纸包和旧笔记,被她用油布和自己的外衣裹了一层又一层,紧紧抱在胸前,干燥温热。
晓燕赶紧让她换了干衣服,又熬了浓浓的红糖姜水给她灌下。刘彩凤缓过劲儿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东西郑重地交给陈默。
陈默和晓燕不敢耽搁,留下韩春看家,两人用雨衣裹紧,揣着那烫手山芋般的证据,再次踏入冰冷的夜雨,朝着孙建国说的老茶馆摸去。
老茶馆在旧城根下,早已歇业,门窗破败。两人绕到后巷,在一扇虚掩的小门前停下,按照约定,轻轻敲了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孙建国一身便装,出现在门内,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迅速将他们让了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孙建国关好门,接过陈默递过来的油纸包和笔记,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走到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
当看到周大海那本蓝色工作记录和那几张单据时,这位硬汉刑警的眼圈,瞬间红了。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眼里。看完最后那“绝笔”二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森寒的决绝。
“够了……这些,加上老秦的证词,刘彩凤的照片和遭遇,还有……”他翻看了一下那本旧笔记,在其中一页停了停,眼神微动,“……足够了。王德贵、仓库宋某、还有那个当年开假证明的厂医,一个都跑不了!”他看向晓燕和陈默,郑重道,“谢谢你们。周大海父子的冤屈,我孙建国,管定了!”
“那钱友金呢?”晓燕问。
孙建国眉头紧锁:“这些证据,直接指向王德贵吃回扣、以次充好、逼死周大海。但要扯出钱友金是幕后指使,甚至当年那批劣质料的来源就是他,还需要更硬的链条。王德贵未必肯轻易咬出他。”他沉吟道,“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鸡叫,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雨,终于停了。
孙建国将证据重新包好,贴身收起:“这些东西,我先保管。我会立刻着手,秘密调查,固定证据。你们回去,一切如常,不要打草惊蛇。王德贵他们刚吃了亏,又被拘留,暂时会消停几天。但以他们的性子,绝不会罢休,肯定会想别的阴招。尤其是,”他看向晓燕,“你们要小心那个吴启明。我这边也查到点眉目,穗丰公司和钱友金,关系匪浅。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搞垮‘桂香斋’那么简单。”
晓燕和陈默心中一凛。
离开老茶馆,天色微明。湿漉漉的街道上,已有早起的人影。晓燕看着东方那抹渐渐亮起的熹微,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
反击,开始了。但这第一步迈出,前面是更深的黑暗,还是破晓的光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和陈默,和“桂香斋”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没有退路。
回到铺子,韩春已经勉强把前堂收拾出个样子。刘彩凤帮着王大妈在灶间生火,锅里熬着粥。小梅红肿着眼睛,在擦拭仅剩的几个完好的碗。
晓燕走进灶间,看着空空的面盆和散落的粮食,忽然对王大妈说:“大妈,今早……咱们不做贴饼子了。”
“那做啥?”王大妈问。
晓燕目光扫过角落那袋所剩不多的白面,又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道:“做 ‘翻身烙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