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慢慢滑坐到地上。
背包里那二十三本记录册,那份731部队的原始报告,像二十三座山,压在她肩上。
找到证据了。
可送不出去了。
陈默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会有人来找我们的。”他说,“鄂把头天亮不见人,就会回村叫人。”
“村里人能挖开密道吗?”
陈默沉默。
密道塌成这样,没有专业设备,几十个人挖上十天半月也未必挖得开。
十天半月。他们没有十天半月的粮食。
晓燕摸到背包里的那口袋干粮——鄂把头给的三天份。三个人,三天的粮食。
三天后呢?
渡边真一忽然开口:“林女士,您会做点心吗?”
晓燕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点心。”渡边真一指了指背包,“您不是会做点心吗?用有限的材料,在极端的环境下,做出能让人多撑几天的东西。”
晓燕愣住了。
她想起《寒食方略》里记载过一种古法——“寒窖求生糕”。用极寒环境代替炉火,用体温发酵面团,用最简陋的材料,做出能保存很久、能提供足够热量的干粮。
那是古代采参人和猎户在深山遇险时保命的法子。
她站起来。
“陈默,马灯给我。”
陈默把马灯递过来。晓燕提着灯,在大厅里转了一圈。那些木箱有的已经朽烂,撬开一看,里面是些空罐头盒,锈成一团。有的装着铁钉、螺丝、工具。还有一个箱子,里面是几捆麻绳,和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炉子。
炉子还能用。
晓燕把炉子搬到大厅中央,陈默找来些碎木片,生起火。火光照亮了整个空间,也带来一丝温暖。
晓燕从背包里取出那只装干粮的口袋。鄂把头给的是炒面,玉米面炒熟的,掺了点盐。她倒出一半,用雪水和成面团。没有酵母,只能靠体温慢慢发。
她把面团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这得发一夜。”她说,“明天早上才能烤。”
陈默点点头,从木箱里翻出几块发黄的油布,铺在地上,让晓燕坐下休息。
渡边真一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
“我父亲……”他说,“他在这份报告里吗?”
晓燕看着他。
“在。”她说,“我看见了。渡边文雄,监督官。”
渡边真一低下头。
“他该死。”他说,“可我还是……还是想给他烧张纸。”
晓燕没说话。
火苗噼啪响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皮影戏。
长白山的夜很长。
晓燕靠着陈默,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火快灭了,陈默正往里添柴。渡边真一靠在墙边,也睡着了,呼吸很轻。
“几点了?”她问。
陈默看看腕上的表,表盘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凌晨四点。”
晓燕摸了摸怀里的面团。面发了,软软的,带着体温,微微鼓起。
她坐起来,把面团取出,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没有擀面杖,她用手掌压平,把剩下的炒面撒上去当馅,然后卷起来,切成二十个小段。
没有蒸笼,就用铁皮炉子。炉膛里炭火正红,她把面段一个个贴在炉膛内壁上,盖上炉盖。
剩下的,就是等。
等面在炭火的烘烤下慢慢变熟,等外皮焦黄,等香气飘散。
晓燕靠着陈默,闭上眼睛。
火光照着她疲惫的脸。
陈默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燕儿。”
“嗯?”
“等出去以后,我天天给你揉面。”
晓燕睁开眼,看着他。
“你说话算话?”
“算。”
她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炉膛里,二十个求生糕正在慢慢变熟。
香气开始飘散出来。
那是麦香,是炭火的香,是人的体温,和一点点、一点点希望的味道。
天快亮了。
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陈默站起来,握紧斧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塌方的密道方向传来:
“燕儿——!燕儿——!”
晓燕猛地睁开眼。
那是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