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的紫禁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游人的浮光,显露出其作为六百年帝国心脏最本质的容颜——威严、肃穆、深邃,如同一头盘踞在时间长河边的巨兽,在星光与宫灯的映照下沉默呼吸。
林晓风一行人并未走在游人如织的中轴线,而是在那位道号“玄微”的藏青道袍老者(故宫大阵核心守护者之一)带领下,经由一条隐蔽的、布满了岁月尘埃和古老禁制的内部通道,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沉睡的宫城腹地。同行的除了苏雨晴,还有钧组长和两名沉默干练的龙骧组特工,以及另一位被称为“墨老”的灰衣中山装老者,他手持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青铜罗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通道幽深曲折,仿佛通往地心。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尘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香火与岁月沉淀混合而成的特殊气息。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早已斑驳褪色的壁画和模糊的铭文,诉说着早已被遗忘的故事。在这里,现代化的监控探头和照明设备被巧妙地隐藏或与古老符纹结合,科技与玄学以一种奇异的和谐共存。
林晓风一边跟随,一边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他的变异阴阳眼在此刻发挥了难以想象的作用。在他眼中,这不再是单纯的建筑和通道,而是一个无比复杂、无比恢宏的能量与信息交织的立体网络。
他“看”到脚下的青砖石板之下,淡金色、赤红色、明黄色……种种代表着不同朝代、不同运势、不同权柄的气脉如同大地的血管与神经,纵横交错,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向三大殿等核心区域。他“看”到头顶的梁柱榫卯之间,凝聚着工匠精神、礼法秩序乃至无数宫人生老病死的微弱信息印记,如同夜空中的尘埃,构成了这庞大宫殿的“记忆场”。他“看”到墙壁深处,隐蔽的符文阵法如同精密的电路,与大阵主体连接,调节着局部区域的能量平衡与防护。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某些特定的角落——比如某处不起眼的井沿、某段看似普通的宫墙转角、甚至脚下某一块略有凹陷的石板——他“看”到了一些与整体浩然中正氛围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些极其黯淡、近乎透明的影子,形态模糊,有的像是低头疾走的宫女,有的像是垂首肃立的侍卫,还有的……只是一团无法形容的、充满了悲伤、恐惧、不甘或怨恨的意念残响。它们并非活跃的鬼魂,更像是一段段被这座宫殿本身“记录”下来的、过于强烈的情感或事件的“历史回响”,被大阵的力量束缚、沉淀在此处,如同琥珀中的昆虫,寂静,却并未真正消亡。
“那是‘宫怨’、‘残念’,”走在前面的玄微道人似乎察觉到了林晓风的注视,头也不回地低声解释道,声音在幽深的通道里带着空灵的回响,“紫禁城六百年,帝王将相,妃嫔太监,生离死别,爱恨情仇,不知凡几。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皆会留下印记。大阵将其吸纳、沉淀于此,既是镇压,也是消化。日积月累,便成了这般景象。寻常人不可见,亦不可感,但每逢阴气重时,或特定天象、时辰,这些残念偶有躁动,便是宫中闹‘鬼’传说的根源之一。只要不冲破大阵束缚,便无大碍。”
原来如此。林晓风心中了然。这“九龙朝阙”大阵,不仅汇聚国运,更是一座庞大的“历史信息与能量处理中心”。而那些被镇压的“前朝龙怨”,恐怕是其中规模最大、性质最顽固的一类“历史沉淀”。
苏雨晴则更多地从现代视角观察着周围。她注意到通道内空气的湿度、温度都被精确控制,墙壁上的某些符文节点附近,有极其微弱的电磁场波动,显然是某种监测或能量稳定装置。她的特制眼镜(整合了基础的能量探测和夜视功能)也不断扫描着环境,记录着数据。作为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如今亲身走在这座充满超自然痕迹的古老宫殿深处,她的心中充满了奇异的震撼与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地下通道,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院落。此处应是故宫西北角某处不对外开放的偏殿区域,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殿宇的飞檐斗拱和院中的古树虬枝勾勒出清冷而神秘的剪影。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和低语——那并非真实的声音,更像是宫殿“记忆场”在特定条件下的自然“回放”,诡异而令人心神摇曳。
“我们已接近‘地气井’所在区域,”墨老停下脚步,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微微颤抖,指向庭院西侧一株看起来年份极久的巨大槐树,“就在那树下。此处是大阵吸收地脉杂气、沉淀阴性能量的一个重要节点,平日由我等看护,定期清理疏导,防止淤塞。”
他指向那株槐树:“此树生于前朝,历经数百年,根系深入地脉,亦与大阵相连。树身之中,沉积了不少阴浊之气与驳杂意念,平时无害,但若与玉圭那等强烈怨念结合,恐生变故。稍后引导怨念入井时,需格外小心,勿使其沾染此树。”
林晓风点头,目光落在那株巨大的槐树上。在他的阴阳眼中,那槐树通体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色的气晕,树根处更是有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气流渗入地下,与一股更加庞大、缓慢旋转的、如同地下漩涡般的能量场(地气井)相连。而树冠之中,隐约可见一些更加暗淡、形态各异的光影徘徊,那应是寄居或受困于树木“记忆”中的残念。
“时辰将至,”玄微道人抬头望了一眼星象,又看了看手腕上一块特制的、刻满干支符文的腕表,“林阁主,请准备。苏指挥,钧组长,请退至庭院东侧,那里有防护阵法,可隔绝可能的外溢波动。墨老,你我二人,按预定方案,稳固地气井口,准备接引。”
众人立刻依言行动。林晓风走到庭院中央,再次闭上双眼,心神沉静下来,开始调动内景天地中的混沌气,并通过那丝与地下密室中被“包裹”的怨念能量的精神连接,进行最后的准备。他能感觉到,那团被混沌气严密包裹的暗红能量,正在某种牵引下,沿着预设的、位于建筑结构缝隙和能量通道间隙中的无形路径,缓慢而稳定地向着这个庭院靠近。
苏雨晴、钧组长和两名特工退到了东侧廊檐下,那里地面上隐约有淡金色的纹路浮现,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屏障。苏雨晴手中多了一个便携式能量监测仪,紧紧盯着屏幕。
玄微道人和墨老则走到了那株巨大槐树的东西两侧,各自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符,按在树身上。两人口中念念有词,手掌与玉符同时亮起温润的白光。槐树周围的地面,开始浮现出更加复杂、更加明亮的淡金色阵法纹路,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最终在树根附近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缓缓旋转的、中心微微下陷的淡金色光涡——那便是被临时激活和稳固的“地气井”入口。
一切准备就绪。庭院中只剩下夜风吹拂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那若有若无的、虚幻的历史回响。
突然,林晓风睁开了眼睛,低喝一声:“来了!”
他双手在胸前虚抱,仿佛托着一个无形之物。与此同时,槐树下的淡金色光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发出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
一道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细线”,从庭院南侧一处不起眼的墙根阴影中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那“细线”正是被混沌气包裹、牵引着的玉圭怨念能量!它沿着地面阵法纹路的指引,如同一道被驯服的、诡异的灰色溪流,蜿蜒着、稳定地向着槐树下的金色光涡流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能量流动引发的、空气微微扭曲的视觉畸变,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大地嗡鸣。
然而,就在那道灰色“溪流”即将汇入金色光涡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那株巨大的槐树,仿佛被这近在咫尺的、充满诱惑(对于沉积阴气而言)的怨念能量所刺激,树身上那层青黑色的气晕猛地一涨!树冠中徘徊的那些暗淡光影,如同被惊醒的蜂群,骤然变得活跃起来,发出无声的、充满渴望与混乱的嘶鸣!更为棘手的是,几条从树根处延伸出来的、最为粗壮的灰黑色气流,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猛地脱离原本的轨迹,向着那道灰色“溪流”缠绕而去!
“不好!槐树阴气被引动了!想抢夺怨念!”墨老脸色一变,手中玉符光芒大盛,试图强行压制那些失控的灰黑气流。
但那些灰黑气流乃数百年沉积,又与地气井相连,一时之间竟难以完全压制!
眼看那几道灰黑气流就要与混沌气包裹的怨念接触,一旦两者结合,不仅会污染怨念,使其更难处理,还可能引发槐树本身阴气的暴走,甚至干扰地气井的稳定!
千钧一发之际,林晓风眼中厉色一闪!他分出一缕心神,不再仅仅维持“包裹”和“牵引”,混沌气性质瞬间转换,由“包容柔韧”化为“锐利切割”!数道更加凝练、几乎无形的混沌气刃,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几道试图缠绕的灰黑气流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几声微不可闻的、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那几道粗壮的灰黑气流,在接触到混沌气刃的瞬间,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无声无息地断裂、溃散,还原为最基础的、无害的阴浊能量,被周围的地气井光涡自然吸走。
槐树似乎发出一声无声的痛楚震颤,青黑色气晕剧烈波动,但被玄微道人和墨老联手以玉符和阵法强行稳住,不敢再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