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精细的频谱分析揭示了更多。这股浩瀚能量的内部结构复杂得令人咋舌。它不是单一频率的粗暴堆积,而是由无数层次分明的、相互嵌套和轻微相位差的能量谐波构成,如同最精密的生命器官组织。这些谐波并非静止,它们随着那缓慢的主搏动,也在进行着极其复杂但协调一致的微幅涨落,仿佛维持着某种残骸内部尚未完全崩解的“生理功能”。
莱恩尝试将一根探针的感知灵敏度推到极限,试图“倾听”这股能量更细微的“声音”。仪器过滤掉主搏动的巨大量级,将一些极其微弱、但似乎携带信息的次级波动提取出来。
他“听”到的,并非意识或语言,而是一种……存在的状态。一种深沉到极致的疲惫,一种几乎耗尽的坚持,一种对遥远过往辉煌的模糊回响,以及……一种对周围森林、对林精族群若有若无的、庇护性的“关注”感。这股能量并非无意识的物质,它依然承载着世界树最后残存的生命印记和本能!
这个发现让莱恩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之前设想中“温和抽取多余能量”的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天真和……残忍。这根本不是可以从外部随意汲取的“矿藏”或“电池”。这是一个处于弥留之际、却仍在以自身方式庇护后裔的垂危巨人。任何不符合其自身生命韵律的、外来的能量抽取行为,无论多么轻微,都可能被其残存的生命本能视为侵害或干扰,引发不可预知的抗拒反应。
为了验证这个可怕的猜想,莱恩做了一个极其微小、但足够作为警示的实验。他操控仪器,模拟了一个非常短暂(毫秒级)、强度极低、但频率与探测到的主搏动谐波有细微偏差的能量脉冲,投向残骸能量场的最最外围。
结果立竿见影。
就在那微小脉冲触及残骸能量场的瞬间,仪器捕捉到那浩瀚的“脉搏”猛地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清晰的紊乱!主搏动的节奏被打乱了一瞬,数个谐波的协调性出现错位,同时,一股微弱但明确的、带着“不适”与“排斥”意味的能量涟漪,从接触点反向荡开,拂过莱恩所在的平台。尽管强度微弱到不足以造成物理伤害,但其中蕴含的那种生命体受到不恰当触碰时的本能反感,让莱恩的精神为之一凛。
他立刻终止了所有主动测试,将仪器调回纯被动模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光幕上,那庞大的、缓慢的、活着的脉搏逐渐恢复了稳定,但那瞬间的紊乱和排斥感,已深深印入莱恩脑海。
他静静地坐在岩石上,望着远处那巍峨沉默的残骸轮廓,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棘手感。宝山就在眼前,其力量足以支撑他们应对许多危机。但它不是死物,而是神圣的、活着的、处于特殊状态的伟大生命遗骸。向它索取能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和安全问题,而是一个深刻的伦理抉择,关乎他们与林精关系的根基,也关乎他们作为“学习者”和“请求者”而非“掠夺者”的自我定位。
强行抽取,如同从垂危巨人身上直接抽血,或许能暂时得到力量,但必将伴随难以承受的反噬和道德上的永久污点。
那么,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不是“抽取”,而是“请求共鸣”或“引导协作”?比如,当他们为了修复森林创伤、对抗侵蚀森林的“淤塞”时,能否以某种方式,向这残存的伟力发出“求助”的共鸣,引导它那浩瀚但沉静的力量,以更自然、更符合其本性的方式,参与到守护行动中来?
这个想法比直接抽取更加缥缈,技术要求更高,风险同样未知。但至少,它保留了最基本的尊重。
夕阳西下,将世界树残骸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色。莱恩收拾好仪器,默默离开。他没有获得急需的能源,却得到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警示和一次更艰难的思考起点。有些力量,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