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引导不稳定,折叠界面形成和消散的过程存在不可控湍流。”艾拉一边记录一边分析,防护面罩下的眉头紧锁,“我们激活的这部分阵列,可能只负责‘推出去’,但没有对应的‘接收端’或者‘目标锚点’来‘接住’和‘校准’。它就像……”
“就像在暴风雨里扔羽毛。”艾伦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插了进来,粗粝直接,带着他惯有的、从实战中磨砺出的形象比喻,“你卯足了劲把羽毛扔出去了,能扔出去就算本事。但这鬼风往哪儿吹,羽毛最后落在泥坑里还是树梢上,全看老天爷心情。咱们现在就是那个扔羽毛的,而且这‘暴风雨’还是咱们自己用这破机器搅和出来的。”
观测室里一阵沉默。艾伦的比喻粗糙,却精准得刺眼。他们激活了一个不完整的、失去“目标锚点”的系统,就像扣动了扳机却不知道子弹会飞向何方,甚至子弹本身都可能在半路上被“风雨”侵蚀。
“继续。”莱恩的声音响起,沉稳,没有因为第一次的偏差和艾伦的比喻而动摇,“我们需要更多数据,量化这种‘偏差’和‘侵蚀’。阿尔法二到阿尔法十,按计划执行,每次微调能量输入参数和启动模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实验舱内幽蓝的光芒一次次亮起,又次次熄灭。一枚枚特制的水晶珠被“扔”进那不可控的“暴风雨”中。
结果大同小异,却又各有各的“惊险”。有的水晶珠出现在天花板附近,有的嵌入了墙壁防护层(引发了小范围的能量警报),有的一头扎进了地板缝隙。偏差距离从一米到五米不等,毫无规律可言。侵蚀程度也各不相同,最严重的一枚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结晶化裂痕,内部的监测符文几乎全灭。
只有一枚水晶珠,奇迹般地落在了距离预期落点区域仅三十厘米的地方,且侵蚀痕迹最轻。但这唯一的“幸运儿”更像是偶然中的偶然,无法复现。
十次实验结束,艾拉疲惫地走出实验舱,脱下防护服时,里面的衬衣已被汗水浸透。她手里捧着那个装着十枚“伤痕累累”水晶珠的分析盒,脸色在观测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紧紧盯着初步汇总的数据图表。
“艾伦队长的比喻很准确。”艾拉将分析盒放在观测台中央,声音带着实验后的沙哑,“缺乏‘目标锚点’——可能是星灵坐标系统中某个用于在目的地‘接应’、稳定折叠界面的对应装置或谐波锁——的情况下,我们进行的传送具有极大的随机性和危险性。落点偏差是空间折叠方向失控的表现,能量侵蚀则是折叠界面不稳定、暴露在非保护性空间背景能量(可能是微空间裂隙、背景辐射畸变区,甚至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某种‘底层能量海’)中造成的。”
她调出能量侵蚀的频谱分析:“这种侵蚀能量的性质非常……‘惰性’且‘杂乱’,与我们监测到的‘淤塞’污染有某种程度的特征相似性,但更加‘原始’和‘狂暴’。可能是不完整传送过程所搅动的、平时处于平衡态的某种空间背景‘杂质’。”
莉莉凝视着那些灰白的水晶珠,她的感知比仪器更细腻:“珠子上的痕迹……给我一种‘被粗暴地摩擦过’的感觉,不是被腐蚀,更像是被某种粗糙、混乱的力量强行‘冲刷’了一遍。如果传送的不是没有生命的珠子,而是活物……”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莱恩看着数据,缓缓道:“所以,我们验证了理论,也看清了最大的障碍。没有‘目标锚点’,传送就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而我们寻找节点七,本质上就是要找到一个已知的、可能存在‘锚点’或能充当‘锚点’环境的地方。”
他转向艾拉:“这些数据极其宝贵。它量化了无锚点传送的风险参数——平均偏差范围、能量侵蚀强度谱、对物质结构的潜在破坏力。基于这些,我们能否逆向开发出一种‘风险监测阵列’?不是用来传送,而是用来探测和预警某个区域是否存在‘不稳定的空间折叠现象’或‘异常的、可能源自传送失败的能量侵蚀残留’?这或许能成为我们探索禁忌区,或者未来寻找节点七环境的一种新型探测手段。”
艾拉的眼睛亮了起来,疲惫似乎被新的挑战驱散了一些:“可以尝试!通过分析这些侵蚀能量的特征和空间扰动模式,建立特征库。然后设计一种高灵敏度、被动式的监测网,专门捕捉这类信号。它可能无法告诉我们确切的位置,但能像嗅觉灵敏的猎犬一样,提示我们‘附近有大型动物活动过的痕迹’,而且这‘动物’很可能与星灵传送技术有关。”
“那就着手做。”莱恩拍板,“‘静默触探’行动继续暂停,优先研发这套‘空间异常监测阵列’。我们需要更多、更安全的‘眼睛’去看清那片阴影,而不是急着把‘羽毛’扔进我们无法掌控的‘风暴’里。”
会议结束,众人离开观测室。外面天色已晚,基地走廊里灯光柔和。厨房方向飘来晚餐的香气,隐约能听到学徒们结束一天工作后的谈笑声。日常的平静包裹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又充满挫败感的实验。
艾拉没有去餐厅,她直接返回了实验室,将那盒水晶珠接入更精密的分析仪器,开始了新一轮的数据榨取。挫败感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星灵的技术如同浩瀚的海洋,他们刚刚用简陋的勺子尝了一口,咸涩而充满未知,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深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