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道的尽头
穿越的过程与上一次并无不同。依旧是那种被无形水银包裹的失重感,坚实世界的迅速褪去,以及随之而来的、被纯粹光芒淹没的感官冲击。但这一次,当那无边无际的、由缓慢流淌的银蓝色光海与其中交织变幻的紫色、淡金、虹彩丝缕构成的景象再次占据全部视野时,莱恩心中涌起的并非纯粹的震撼,而是一种混合着“重回此地”的些许慰藉与“时间紧迫”的沉重现实的复杂情绪。
维生单元内循环气体那微甜的金属能量余韵,皮肤上传来被高纯度魔力环境轻柔“刺痛”的熟悉触感,失重状态下身体本能的、细微的调整——这些感觉几乎瞬间就唤醒了他不久前在此地探索的记忆肌肉。他强迫自己迅速从穿越的短暂晕眩中恢复,第一时间转动头部,确认队友的位置。
艾拉就在他左侧不远处,已经本能地做出了稳定姿态的动作,护目镜后的眼睛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左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一个探测仪器上。莫顿、芙罗拉和伊文稍微分散一些,但都保持着训练中形成的三角队形,动作略显紧绷但有序。很好,人类小队适应迅速。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队伍的后方。
叶歌和他的三位林精监督者,也成功穿越了。
然而,他们的状态……截然不同。
在翡翠梦境,他们是森林的化身,与大地、能量网络深深联结的存在,沉稳、厚重,充满自然生命的威严。但在这里,在这片纯粹由光与有序能量构成的虚空之海中,他们仿佛成了离水的鱼,被连根拔起的古木。
叶歌高大的身躯依旧保持着挺直,但他覆盖着苔藓与木质纹理的皮肤表面,那些原本在森林中自然流转的、代表生命活力的微光,此刻变得极其暗淡且紊乱,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他琥珀色的眼眸中不再有深潭般的沉静,而是透出一种强自压抑的、近乎本能的不适与高度警觉。莱恩甚至能“感觉”到,叶歌自身那原本与森林能量场和谐共振的、温和而强大的生命能量场,此刻正被周围浩瀚而“纯净”的光谐能量环境排斥、干扰着,像是两种不同密度的液体难以交融。叶歌的能量场在不断进行着细微的、应激性的调整,试图在这片“异质”的土壤中找到一丝立足的共鸣点,但这个过程显然让他承受着不小的压力。他身周那种属于森林守护者的、令人心安的厚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坚硬”与“疏离”。
另外三位监督者的表现更为直观。那位身形纤细、缠绕淡绿色气根的林精,他那些原本如烟雾般飘渺的气根,此刻紧紧蜷缩起来,紧贴着身体,光芒几乎熄灭,仿佛在躲避什么。那位敦实的、双臂如树瘤的林精,他粗壮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内收,仿佛在抵御无形的侵蚀。而那位下半身与岩石连接、上半身半结晶化的林精,他体表那些金色纹路的脉动变得异常急促和紊乱,失去了原有的韵律感,他那深紫色的木质皮肤上,甚至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因能量冲突而产生的静电般跳跃的微光火花。
他们悬浮在那里,没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动作,但那种从能量层面散发出的“不适应”与“高度戒备”,如同无声的警报,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对能量敏感的人类队员感知中。他们不再是游刃有余的监督者,更像是被强行带入陌生战场的盟友(或者说监视者),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宝贵的精力与意志,来对抗环境本身带来的“不适”与潜在威胁。
莱恩注意到,叶歌的目光也正在扫视他们,那审视中除了惯常的监督意味,还多了一层对自身处境的快速评估与强行适应。莱恩与叶歌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莱恩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示意己方状态正常,并询问对方。叶歌没有点头回应,只是那紧绷的木质面容上,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继续观察环境。这已是一种无言的确认——他们能坚持,但绝不轻松。
“全员,报告状态,维持队形。”莱恩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响起,平稳如常,刻意忽略了后方林精们显而易见的困境。此刻的关切或许会被视为怜悯或松懈,保持专业的效率才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艾拉,正常,开始环境基础扫描。”
“莫顿,正常。”
“芙罗拉,正常,已锁定前哨站信标。”
“伊文,正常,护甲适应调节中。”
简短清晰的汇报后,队伍开始向着记忆中“谐波前哨站”的方向移动。他们利用抓钩和背包上的小型定向推进器,在光海中划出细微的能量涟漪。莱恩示意莫顿和伊文稍微靠后,注意照应一下明显移动速度偏慢、姿态也略显僵硬的林精监督者们——不是搀扶,而是保持在合适的距离,确保他们不会因为不适应而意外脱离队伍或遭遇未知风险。
二、前哨站的变化
归途比预想中顺利。或许是上一次探索留下的能量印记尚未完全消散,又或许是晶歌裂隙本身的环境韵律相对稳定,他们很快就在那流淌的光带与远处巨大晶体簇的背景下,找到了那颗如同微小珍珠般嵌在虚空中的“谐波前哨站”。
它还在。
而且,似乎……略有生长。
那层由“谐波水晶种子”萌发形成的、珍珠色的柔光能量膜,直径比他们离开时扩大了约半米,厚度似乎也增加了一些,变得更加凝实。光膜表面不再是简单的平滑,而是隐约浮现出极其细微的、与周围光谐能量流动方向隐隐呼应的螺旋纹路,仿佛在呼吸,在学习。从远处看,它不再是一个孤立的、脆弱的光泡,更像是一颗在光海中缓慢发育的、半透明的奇异卵,内部透出稳定而温润的生命光泽。
前哨站依附的那座中等大小的晶体浮岛,表面蔓延的金色脉络网络也变得更加繁复、清晰,如同冰霜凝结出的精美花纹,覆盖了更大的面积。这些金色脉络在浮岛本身的淡蓝光芒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并且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明暗交替,与核心光膜的脉动保持同步。
“长期监测符文阵列运转正常。”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她护臂上的探测器正接收着从前哨站自动发回的加密数据流,“能量吸收稳定,结构完整性良好,未遭受外部冲击或异常能量侵蚀。生长符合预期模型,甚至略优于预期。看来晶歌裂隙的环境,比我们想象的更‘适合’它。”
队伍缓缓靠近。在前哨站光膜边缘,那种无处不在的皮肤刺痛感和轻微的能量压迫感明显减弱,如同从激流边缘进入了相对平静的漩涡眼。穿过那层温润如羊水的珍珠光膜时,一种回到“临时家园”的、微弱的安定感拂过每个人的心头——至少对人类队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