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正在加速。稳定窗口正在收缩。必须尽快完成建造。否则,尚未稳定的发生器结构,可能会与环境日益狂暴的能量活动产生危险的共振,后果不堪设想。
莱恩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纹词汇,又望向远处光海中越来越明显的湍流迹象和明暗不定的背景。时间,这个抽象的概念,在此刻化为了可见的光影波动、可感的重力摇曳、可测的能量攀升。它不再均匀流逝,而是在某种宏伟自然力量的驱动下,从指缝间**加速**流走。
叶歌的意念在这一刻传来。不同于以往的冰冷审视或简洁警告,这次他的意念中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与更广阔存在共鸣的凝重。
“森林的根须……也感到了远方的震动。”
莱恩和艾拉都能“感觉”到,叶歌在传递这句意念时,他那与晶歌裂隙环境始终格格不入的能量场,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与环境“光脉动”隐约同步的波动。并非适应,更像是一种**共振感知**——翡翠梦境与晶歌裂隙这两个星灵造物之间,某种超越空间阻隔的深层联系,正在被这股苏醒的潮汐力量所触动。
“污秽的潮涌……在加剧。”叶歌的意念继续传来,每一个“词”都像浸透了沉重的预感,“这里的波动,与彼界海岸的疯狂……是同一首毁灭之歌的不同乐章。时间……”他的意念在这里停顿了一瞬,仿佛在倾听着两个世界共同的悲鸣,“……正在从指缝间加速流走。”
这不仅仅是对晶歌裂隙现状的描述,更是对主世界黑礁镇防线危机的遥远呼应。潮汐的预兆,在这里是能量的脉动与湍流;在翡翠梦境海岸,则是“淤塞”污染更加疯狂、更具侵蚀性的冲击。两者之间,或许存在着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关联。
压力,骤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维度。这不再是单纯的技术挑战或时间竞赛,而是在一场正在苏醒的、席卷多个位面的自然(或超自然)伟力面前,进行着渺小却至关重要的自救尝试。
三、窒息感的重量
建造区内的气氛变了。
之前的紧张,源于技术难度、监督压力和倒计时。那是一种由内向外的、基于目标和责任的紧绷。而此刻,一种由外向内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悄然弥漫开来。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稠密”。不仅仅是能量浓度的波动,更是一种心理感受。每一次光线的莫名闪烁,每一次脚下突如其来的微弱震动,每一次监测仪器上参数跳动的警报(哪怕立刻恢复),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握一下心脏。
艾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宏观的环境异象拉回具体的建造任务。发生器主体框架已经完成,核心共振腔稳定运行,“谐振子锚”与波导通道的整合也基本结束。剩下的,是最后百分之十的精细调试:校准十二个次级能量聚焦透镜的方位和曲率;完成三层缓冲阵列的最终充能平衡;测试整个系统从最低功率到设计功率百分之三十的阶梯启动序列。
每一项工作,在平时都需要至少半天时间反复验证。现在,他们可能连半天都没有了。
“莫顿,伊文,优先处理聚焦透镜组。环境扰动增强,透镜的微小偏移都会导致谐波发散,我们必须确保它们的指向绝对精准。”艾拉的声音比平时更快,但依旧保持着条理,“芙罗拉,跟我一起检查缓冲阵列。潮汐引起的能量湍流可能直接冲击阵列,我们需要加固几个关键节点,提高瞬时过载容量。”
她一边说,一边走向发生器框架。左臂的疼痛在持续,但她几乎已经习惯了将它作为背景噪音。此刻占据她全部思维的,是那些复杂的能量回路和可能的风险点。她的手指在控制晶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三维结构图,用虚拟光笔在上面标记需要加强的位置。
动作间,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护甲内置的水囊早已空了,她也忘了去补充。注意力全部被“时间”这个贪婪的巨兽吞噬了。
莱恩没有打扰艾拉团队的工作。他退到稍远的位置,目光在建造区、外围躁动的光海、以及沉默但能量场明显更加紧绷的林精监督者之间移动。他能看到,叶歌体表那原本暗淡紊乱的微光,此刻正随着环境的光脉动,进行着一种应激性的、更加剧烈的明暗起伏。另外三位监督者,那位半结晶化林精体表的金色纹路已经亮得刺眼,脉动速度快得如同蜂鸟振翅;敦实的林精双臂抱在胸前,树瘤般的肢体微微内扣,像是在抵御无形的冲击;纤细的林精则几乎贴在了岩壁一处凹陷里,缠绕的气根紧紧蜷缩。
他们的不适感在加剧。这不仅是因为环境变得更“敌对”,可能也因为潮汐活动搅动了更深层的东西——与翡翠梦境联结的感知,让他们承受着双倍的“震动”。
莱恩自己的感觉也并不轻松。护甲似乎变重了一些,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受到了轻微的重力扰动。每一次呼吸,吸入的气体都带着光海能量波动带来的、难以言喻的“躁动”因子,让胸腔隐隐发闷。他注意到伊文在安装透镜时,手有极其细微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和承受环境压力下的生理反应。莫顿在拧紧一个固定螺栓时,因为一次突然的岩礁晃动,扳手打滑,在合金框架上擦出一小片刺眼的火花,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焦躁。
就连那些没有生命的工具和材料,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放在一旁的几罐特种导能膏剂,表面微微荡漾着,那是内部液体受到不规则重力牵引的表现。一些零散的、未固定的细小晶体碎屑,偶尔会诡异地滚动一小段距离。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一个事实:他们赖以工作的“稳定平台”正在消失。他们站在一块漂浮在逐渐汹涌的能量之海上的礁石,而这块礁石本身,也开始随着海浪摇晃。
艾拉在检查缓冲阵列时,发现第三层阵列的一个能量分流节点读数异常。理论充能饱和度应该是百分之百,但现在只有百分之九十二,并且波动很大。她跪在阵列旁,用探针仔细检测。左臂的疼痛在她保持这个姿势几分钟后,变得尖锐起来。她不得不换用右手支撑身体,左手操作探针,但这个姿势让她使不上力,探针尖端在微颤。
“节点内部有微能量涡流,”她咬着牙汇报,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结晶地面上,瞬间蒸发,“可能是刚才的潮汐扰动引起的。需要手动梳理,重新平衡。”
这意味着要打开节点的防护盖,用极其精细的魔力引导,将紊乱的能量流慢慢导出、理顺。在这个过程中,节点非常脆弱,任何外部冲击都可能导致能量泄露甚至小型爆炸。
而外部冲击,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随时可能发生。
艾拉看了一眼监测仪器上不断攀升的环境扰动指数,又看了一眼那颗稳定脉动着乳白色光辉的核心。没有犹豫,她对芙罗拉点了点头:“准备工具。我进去梳理。你盯着环境读数,有任何剧烈波动趋势,立刻警告。”
这是赌。赌在下一波明显的潮汐扰动到来前,她能完成这精细的操作。
窒息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时间不再是背景,而是化作了耳边越来越响的滴答声,化作了眼前闪烁不定的光线,化作了脚下不断传来的微小震动,化作了肺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的、无形的滞重。
自然的力量已经登台,开始演奏它那宏伟、漠然而充满压迫感的前奏。渺小的造物们,必须在乐章推向高潮、将一切不和谐音彻底吞噬之前,完成他们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和声。
光海在无声地咆哮,以光影和能量的语言。岩礁在沉默中战栗,承载着其上所有生命的孤注一掷。远处的晶歌族协律者,光纹狂舞,如同风暴中竭力保持航向的灯塔。
潮汐,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