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心头发寒的是,它那被高奕枫时雨剑刺穿的右手手腕,伤口处黑气翻涌,肉芽蠕动,竟然在短短两三秒内,就停止了“流血”(冒黑气),表面的破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恢复如初。除了颜色似乎比旁边皮肤更灰暗一些,几乎看不出刚刚被利剑洞穿过。
物理攻击,效果不容乐观,而且再生能力,简直强得离谱。
林郁咬着牙,清秀的脸庞上眉头紧锁,黑眸中倒映着前方激烈的战况,大脑在飞速分析。
眼下局势极为不利:将臣手中没有能够真正压制、祓除伪祟这类存在的御神刀丛雨丸;芳乃没有具备破邪能力的鉾铃;绫也早已失去了作为人柱“丛雨”时的神力……现在能够正面与伪祟周旋的,只有目前战斗力最强的高奕枫和茉子。
而高奕枫和茉子的物理攻击,虽然能暂时毁去、破坏它的躯体部分,延缓其行动,但显然无法彻底将其“祓除”。能做到这一点的三人(持丛雨丸的将臣、持鉾铃的芳乃、拥有神力的绫),现在却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发挥他们的作用。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奕枫和茉子与这个再生能力强、不怕普通伤害的怪物缠斗,消耗体力,直至出现危险吗?
林郁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坚决。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微向前踏出半步,尽管这个动作在激烈的战局中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的双手悄然一翻,动作流畅而隐蔽,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
下一刻,数枚细如牛毛、却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银光的细长银针,已然出现在他纤细却异常稳当的十指指缝之间,针尖微微泛着幽光,显然也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并非是普通的银针。
他清楚,自己这点战斗力,在高奕枫这家伙的眼中或许连“战五渣”都算不上。他也知道,针对穴位的打击,对于这种可能连常规经脉穴位都不存在的“祟神”类敌人,大概率无法造成预期伤害,甚至可能毫无作用。
但是……
再微小的力量,也好过袖手旁观。再不济,吸引一下注意力,或者关键时刻挡一下,为高奕枫或者茉子创造一丝机会,也是好的。
他不能容忍自己只是站在后方,眼睁睁看着重要的朋友在前方拼杀,而自己什么都不做。
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对高奕枫那份复杂情感驱使下的本能。
然而,就是这么微小的、近乎决绝的上前半步和指间银光闪烁的动作,几乎瞬间便被那个在激烈战斗中、依旧将绝大部分注意力牢牢锁定在他们这些“后方人员”安全上的高大身影所捕捉到。
高奕枫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林郁的动作,黑色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罕见的惊怒。
(这个笨蛋!他这是想干什么?!)
“林郁!退下!!!”
一声前所未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几分“凶狠”的低吼,如同炸雷般从高奕枫口中迸发,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尤其是林郁的耳中。
高奕枫太清楚了,这伪祟的强度、诡异程度和危险性,远超寻常野兽或人类武者。它没有痛觉,不怕普通伤害,攻击中带着阴冷的侵蚀性能量,动作敏捷且难以预测。
林郁那点在他眼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战力”(虽然林郁的医术和用针技巧很厉害,自己不祭出“鬼门十三针”还真没法在医术上胜过对方,但那是另一回事),贸然上前,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根本就是送菜。连牵制都做不到,只会瞬间被击溃,说的难听一点,甚至成为累赘,让自己和茉子分心。
可说句实话,通过刚才短暂的并肩(虽然是先后出手)与观察,茉子展现出的实力,比高奕枫原先预想的还要强上不少。
她对于苦无的运用,仿佛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抛掷精准,近战招式刁钻狠辣,身法灵动飘忽,如同游走于刀尖之上的舞者,在不失忍者行动特有美感的同时,还保证了武器应有的致命杀伤力。
这让他不由地回想起自己以前也涉猎练习过的、一种专注于极近距离爆发与精巧控制的“寸指剑”技巧。
可惜,那种技巧对身体强度和指力要求极高,而且武器必须能承受住使用者瞬间爆发的恐怖握力与寸劲……以他现在的握力,寻常材质的短剑恐怕会被他直接捏变形。
当下的战况,根本不容他多想。
场中,伪祟在硬吃了茉子三枚苦无、手腕伤口快速愈合后,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它那双腥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灵动游走的茉子,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嗬嗬”怪响。
它的攻击速度,竟然在不断提升,双臂挥舞得越来越快,带起一片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黑色残影,爪风凌厉,时不时还夹杂着诡异的角度变换和突然的延长,仿佛关节可以任意扭曲,但看伪祟的样子,貌似也没有关节这一概念。
即便茉子身法了得,战斗经验丰富,面对这种完全不讲道理、不怕受伤、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且越来越快的敌人,也开始感到压力山大,呼吸微微急促,闪避和反击的空间被不断压缩。
她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虽然凭借高超的技巧暂时没有倾覆,但体力的消耗是实打实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高奕枫判断,她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不能再等了。
高奕枫眼中寒光一闪,果断对身后不远处的将臣甩下一句简短却无比沉重的指令:
“将臣,护好她们!”
话音未落,他手中时雨剑一震,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仿佛渴望饮血的龙吟。
他高大的身躯再次化作一道灰色的疾风,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悍然冲入了战团,目标直指那正在疯狂进攻茉子的伪祟后背。
而此刻,被高奕枫那一声前所未有、带着“吼”意命令定在原地的林郁,刚怔住了。
印象中……高奕枫这个武痴,他从未对自己展现过如此……“凶”的态度。
哪怕是以前自己因为他训练过度受伤而生气训斥他,哪怕是之前因为“练功服透光”事件而恼羞成怒,他也最多是窘迫、慌张、语无伦次,或者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用几乎是命令、呵斥的语气,对自己吼出“退下”两个字。
那一瞬间,林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辨别的刺痛和……委屈?但这点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底。
因为,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一声“吼”中,所包裹的、近乎满溢出来的真实情绪。
没有怒意。
没有不耐烦。
甚至没有对他“不自量力”举动的责备。
有的,只有铺天盖地、几乎要冲破一切伪装的——担心。
是担心他受伤,担心他涉险,担心他有一丝一毫的不测。所以才会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他“吼”回安全的区域。
这是一种保护,一种在危急关头,摒弃了一切委婉与顾虑,最赤裸、也最笨拙的保护。
林郁怔怔地看着高奕枫再次义无反顾冲向前方的背影,那灰色练功服在夜色与剑光中显得如此醒目,又如此……孤高。
他指间的银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收拢,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清冷的黑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理解、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平静。
他退了回来,退到了芳乃和绫的身边,与已经完全进入警戒状态的将臣站在一起。他知道,此刻自己最应该做的,不是添乱,而是保护好自己,以及身边的同伴,让前方战斗的人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他对高奕枫那份笨拙却沉重担心的……回应。
而此刻,战场中心,形势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