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骗术(1 / 2)

傍晚扎营时,刚停下来,负责赶猪的林麦爹就嚷嚷开了:“可算到了!这猪路上叫唤个没完,我耳朵都快聋了!林木,赶紧来搭把手,把这头肥的宰了!”

这猪正是郭家人送的谢礼, 这猪力气太大,乱冲乱撞,他就将猪捆在了推车上走了一天。

几个汉子闻声凑过来帮忙,将猪拖下车捆牢,又忙着打水、搭灶。

女人们手脚麻利,很快烧好了几大锅滚水。

杀猪放血、分割肉块,忙活完,才去请族长过来主持分肉。

一百多斤的肉,摊到每户头上,分量不算多,但足够给大伙碗里添点油荤。

林呈让大嫂把没人要的几根大棒骨带了回来。

晚饭后,棒骨混着老爹熬夜舂出的细麦粉,加上些野菜,熬了浓浓一大锅粥,煨在灶火边。

第二天一早,粥已经熬的浓稠,撒点盐,再切些新鲜野菜末下去滚一滚。

几个孩子捧着碗,吸溜吸溜吃得喷香。

农历三月初十。

又是傍晚,林呈抱着小儿子在队伍里巡视。

从队首到队尾,他每隔几日都要走一遍,这样就能看看什么地方有疏漏和不妥,及时指出来。

别小看这个步骤,有一次,有一家人直接在火边打地铺,被子都烧起来了,若不是他提醒,人都要被烧着了。

孩子在怀里不安分,扭着身子要下地。

林呈牵着他走了一段,嫌他走的太慢,干脆将小家伙架到自己脖子上。

林世钧骤然升高,非但不怕,反而咯咯直笑,双手抱住父亲的头,小腿欢快地晃荡,嘴里还指挥着:“爹!走那边!那边!”

“别乱动,小心摔着。”林呈轻轻拍了拍他的腿,“再乱动就送你回去让娘看着。”

林世钧立刻老实了,只转动着小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

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便“叽里咕噜”地应和,童言稚语惹得一片笑声。

营地里,女人们埋锅造饭,炊烟袅袅。

老人们照看着孙辈,不时呵斥:“别乱跑!”

“那个不能往嘴里塞!吐出来,不能吃的。”

汉子们除了当值巡逻的,余下的或检修车马,或三五一堆,说些闲话吹吹牛。

这些日常景象,井然有序,没必要多说什么。

巡到陈家三姐妹歇脚处时,她们正在炒菜,锅里竟有肉片。

陈如芳见林呈父子,热情招呼:“林大人,来吃点?”

林呈摇头笑道:“不了,家里也在做,等会儿回去吃。”

陈如芳却道:“您等等。”转身去行李中翻找片刻,拿出两个烙得金黄的肉饼,塞到林世钧小手里,“钧哥儿,吃饼子。”

小孩眉开眼笑,含糊道:“谢……谢姨姨。”

“真乖。”陈如芳笑着夸奖。

林呈只好代孩子道谢,点点头,带着儿子继续前行。

等他们走远,陈如玲凑到姐姐身边,低声道:“姐,我看林家人都不错,林海那人也实在,对家里人也和气……要不,你就应了吧?他家孩子都不是刻薄性子,上头又没婆婆要伺候,这婚事挺合适。”

石榴也在旁轻声劝:“是啊大姐,我知道,先前说要先找到家再考虑嫁人,是糊弄外人的话。”

陈如玲继续道“爹出来寻咱们,娘还不知道怎样……说不定,等咱们回去,家都没了。”

陈如芳呵斥妹妹:“别胡说!爹娘肯定都好好的,在家等着咱们呢。”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嫁人就算了吧。我同林家的人不合适。”

不单是和林海不合适,是所有姓林的都不合适。

林呈知道她们姐妹的来历底细,知道自己在楼子里待过,以后哪天,万一说破,夫家能容自己?

不如断了这念想,但她理解妹妹们的惶惑,三个女子在这乱世,没个男人顶门立户,心里怎能不怕?

“我是不打算再嫁了。你们若有相中的,倒是可以放心嫁出去,到时候你们还能照应我,我给你们带孩子。”

“大姐不嫁,我也不嫁。”陈如玲立刻道。

林呈自是听不见这番话。

他正皱眉看着不远处。

五伯娘正举着烧火棍,一下下抽打自家儿媳妇的肩背,嘴里骂骂咧咧:“你个败家精!我让你煮一碗粮,你煮了两碗!家里有金山也经不住你这样糟践!一天天坐在车上不动弹,就不能少吃点?”

那儿媳妇双手护着鼓起来的肚子,小声辩解:“娘,我真只舀了一碗,您没说用哪个碗,我用的是那个大碗……”

“还敢顶嘴!”五伯娘下手更重了。

林呈清了清嗓子,上前道:“五伯娘,这是做什么?嫂子还怀着呢。”

若不是见这媳妇有孕在身,他本不想多管,婆婆教训媳妇,在这年头太常见了,管不过来。

五伯娘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变脸似的:“哎呀,呈小子来了!快坐下烤烤火。”又指指儿媳,解释道,“你嫂子做事不仔细,我教训她两句。”

林呈没坐,只道:“我还有事。五伯娘,我看嫂子脸色发白,这是气血不足的症状,该多吃点东西补补,不然对孩子不好。您若不信,可以请大夫来看看。”

五伯娘讪讪地瞪了儿媳一眼,嘴里应着:“知道知道,多谢三郎提醒。”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塞到林世钧手里,“乖孩子,奶奶请你吃豆子。”

林呈转身离开,走出不远,还能隐约听见五伯娘压着声音的埋怨:“肚子不争气,之前见了红,抓药花了多少银钱!现在还得紧着好吃的喂你……”

好在,没再动手。

又走了一阵,巡完整个营地,未见其他异常。

林呈同守夜的弟兄交代了几句,正准备回去吃饭,却见一个半大少年从远处跑过来,对拦住他的林小栓道:“我家大人想找你们管事的打听些事。”

说罢,掏出一串铜钱递过来。

林小栓忙来请示林呈。林呈望了望少年所指的方向,那边停着三架马车,几十个护卫,排场不小。

跑腿的都能随手打赏一吊钱,主人家里肯定是不缺钱的,或许知道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他略一沉吟,点了几人陪同前去相见。

互通姓名后,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富态商人,姓周。

寒暄几句,周商人便试探着问:“敢问林小兄是何方人氏?竟能带着这许多人马南下,家中莫不是有在朝为官的亲故?”

他自己仓促出逃,许多家资都舍弃了,见林呈这支队伍准备如此齐整,不免疑心对方有门路、有消息,提前得了消息跑路。

所以才会让人传信相见。

林呈含糊道,自家只是寻常商户,因有族亲在军中效力,提早得了些风声,这才举家南迁谋生。

反过来询问对方来历去向。

周商人自称是保定府人,欲往扬州投亲。

从他口中,林呈听到些消息,山海关被破,是一位姓吴的守将勾结金人,私开开关放了金人进来。

金兵入关后烧杀抢掠,连破数城,朝廷官兵节节败退。

所幸民间有些义军组织起来抵抗,目前战事陷入僵持。

“往后南逃的人只会更多。”周商人叹道,又劝林呈,“林兄何不舍了累赘,只带家小精壮轻装疾行?过了黄河,才算安稳。”

这是劝自己舍弃老弱孕妇?莫说自己良心过不去,就是父兄也不会同意的。

林呈不是不想快,但拖家带口、车马辎重,速度很难再快。

他谢过对方告知消息,互道珍重。

周商人临走前,给了几块精致的点心塞给林世钧作见面礼,随即催促车夫速行。

天色已暗,他们却执意赶夜路,仿佛身后真有恶鬼追命一般。林呈望着那匆匆没入暮色的车队,心中沉重,以后世道,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坏。

他抱着孩子返回自家营地,帮着帮干活。

心头却盘算 ,得再催催进度。

南下的官道,早已不成其为“路”,成了一条缓慢蠕动、望不见首尾的灰黄色人龙。

林呈的队伍裹挟其中,朝着定州方向艰难挪动。

他们已近定州地界。

过了定州,经顺德府,便算出了华北平原,再往前是新乐、真定府。

这一路多是平原官道,且沿途驿站因战乱多已空置,无人查验路引户籍,倒是方便了逃难人群。

与父亲、族长商议后,队伍再次提速:午间不再停歇埋锅,只啃干粮;每日直至天黑透才扎营休息。如此一来,日行里程总算提到了四十里上下。

这天下午,林呈站在车辕上前后眺望。

前后皆是茫茫人流,一眼望不到头。拖家带口,挑担推车,更多是背着破烂包袱蹒跚独行,空气里弥漫着尘土。

更有推搡打架的。

林呈队伍里维持秩序的人,已拦不住后方急于赶路的人群。

强硬阻拦的后果,便是短短一日内,发生了五起流民硬闯队伍、试图强行超车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