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春,濡须口。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湍急的江水冲刷着两岸峭壁。周瑜站在新筑的“濡须坞”最高处,江风猎猎,吹动他赤色披风。这座耗时两年、动用三万民夫建成的坞堡,如今已是横亘在长江北岸的一道铁壁。
“大都督,最后十座弩台今日完工。”
凌统登上了望台,这位当年在丹徒为孙策挡箭的年轻将领,如今已是濡须口守将。他指着下方:“百座弩台,沿江五里排开,每台配三弓床弩,射程三百步。江心任何船只,皆在覆盖之内。”
周瑜望去,只见石砌的弩台如巨兽獠牙,森然排列。每座弩台高三丈,内有旋转机枢,可调整射击角度。弩手皆是精选的江东子弟,能开三石硬弓。
“试射。”周瑜简短命令。
“诺!”
旗语挥动,十座弩台同时发箭。粗如儿臂的弩箭破空呼啸,划过江面,精准命中五百步外的浮靶。箭矢入水,激起丈许浪花。
“好!”周瑜终于露出笑容,“有此弩阵,北军楼船若敢强渡,必成箭下之鬼。”
他走下了望台,巡视坞堡内部。濡须坞不仅是防御工事,更是一座小型城池——内有营房可驻军八千,粮仓储粮十万斛,武库存箭百万支,甚至还有水井三眼、医馆一处。
“大都督深谋远虑。”凌统跟在身后,“此坞可独立坚守半年。”
“不够。”周瑜摇头,“若北军倾国而来,围而不攻,断我粮道,此坞终难久守。所以……”
他指向江对岸的横江津:“在那里,再筑一座副坞。两坞夹江而立,互为犄角。北军攻其一,必遭另一侧弩箭射击。”
凌统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工程,至少还需一年,民力、财力……”
“民力不够,就加征;财力不足,就加税。”周瑜声音冰冷,“此战关乎江东存亡,不容半分侥幸。”
同一时间,夏口。
这里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正是渡江的天然良地。但也正因如此,成了周瑜重点设防之处。
江心,十艘大船正缓缓下沉。每艘船上都装载着数千斤的巨石,用铁链串联。这是“铁锁横江”的核心——沉船锁江。
“放!”
水军督徐盛一声令下,船底凿开,江水涌入。大船缓缓下沉,带着巨石沉入江底。铁链绷直,在江面下三尺处形成一道水下屏障。
“大都督此计大妙。”副将潘璋赞叹,“北军楼船吃水深,若强行通过,必撞上铁链,轻则搁浅,重则翻覆。”
徐盛却道:“仅此还不够。你看两岸——”
潘璋望去,只见两岸各立五座高塔,塔顶设有绞盘,粗如人臂的铁索从塔顶垂下,连接江底铁链。
“战时,可拉起铁索,露出江面,形成真正的‘铁锁横江’。”徐盛解释,“平时沉于水下,北军细作难以察觉。”
正说着,一艘快船驶来。船头立着一位年轻将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朱然。他如今任夏口副督,专司防务。
“徐将军,潘将军。”朱然登岸行礼,“大都督有令:夏口防务,需再加三道布置。”
他展开图纸:“其一,在铁链上游布设暗桩百根,以铁索相连,专卡船底;其二,在两岸浅滩埋设铁蒺藜,防敌登陆;其三,组建‘火船队’百艘,满载油薪,随时可施火攻。”
徐盛细看图纸,由衷赞道:“大都督思虑,滴水不漏。”
三人正议着,江上忽然传来喧哗。只见一艘商船误入沉船区,船底被铁链挂住,动弹不得。
“快救人!”徐盛急令。
水军驾小舟将商船拖出,所幸无大碍。船主是个中年商人,吓得面如土色。
朱然心中一动,上前问道:“老丈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从、从广陵来,往、往江陵贩丝。”船主结巴道。
“广陵?”朱然眼神一凝,“可见北军动静?”
“见、见到了。”船主压低声音,“广陵江边,楼船如林,怕是有上百艘。小的经过时,还被盘查三次,说是……说是朝廷水师演练。”
朱然与徐盛交换眼色。北军水师,果然已成规模。
建安二十一年秋,柴桑。
作为江东水军的根本重地,柴桑水寨这两年的扩建可谓翻天覆地。原本只能泊船百艘的旧寨,如今已扩建为可泊五百艘战船的连环水寨。
周瑜乘船巡视,只见水寨以浮桥相连,分为外、中、内三环。外环泊艨艟、走舸等小型战船,中环泊楼船等主力战舰,内环则是船坞、粮仓、武库。
“大都督,新造楼船已下水二十艘。”水寨督黄盖禀报,“另有二十艘在造,明年春可全部完工。”
周瑜登上新下水的“破浪号”楼船。此船长三十丈,分四层,船首装铁质撞角,船身覆生牛皮防火,两侧开箭窗六十,俨然水上城堡。
“试航。”周瑜令下。
楼船驶出水寨,在鄱阳湖上破浪前行。转向、加速、迂回,船身稳如平地。
“好船!”周瑜赞道,“此船比北军楼船如何?”
船匠首领答道:“北军楼船多以青州红松所造,坚固有余而灵巧不足。我江东楼船用闽中楠木,轻巧坚韧,转向更快。且我船水密隔舱更多,抗沉性更佳。”
“数量呢?”周瑜问出关键。
“这……”船匠首领犹豫,“北军船坞遍布青州、庐江、广陵,据细作报,月产楼船可达十艘。两年下来,恐有百艘之数。”
周瑜沉默。江东倾尽全力,两年造楼船四十艘;北军地大物博,竟能造百艘。这是实力的差距,非智谋所能弥补。
回到水寨,周瑜召诸将议事。
“北军楼船百艘,水军十万。”周瑜开门见山,“我江东楼船四十艘,水军八万。数量上,我们处于劣势。”
年轻将领们面面相觑。凌统忍不住道:“那就以质胜量!我江东儿郎熟悉长江水文,水战技艺胜过北军!”
“说得轻巧。”老将程普摇头,“北军有甘宁这等江盗出身之将,熟知长江。且这三年来,北军水师日夜操练,不可小觑。”
周瑜抬手止住争论:“数量不足,便以地利补之;战力不足,便以谋略补之。我已有计。”
他展开长江全图:“北军若来,必分三路。东路由广陵攻濡须,中路由江陵攻夏口,西路出益州顺江而下。我当以濡须坞挡东路,以夏口铁锁阻中路,以柴桑水军截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