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狙击手的本质
教室里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了，窗帘全部拉上，只有讲台上方的几盏灯亮着，投下圆锥形的光柱，将琪琳的身影笼罩其中。她站在光里，背后的投影幕布上显示着这一节课的标题：
狙击战术的心理与伦理。
六个队员坐在台下，穿着作训服，坐姿笔直。经历了四十八小时的“猎杀”后，他们对眼前这位看似清秀文静的女教官有了全新的认知——那不是文静，是深海般的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天空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琪琳没有立刻开始讲课。她先是从讲台上拿起一个黑色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很从容。然后她把水壶放下，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那些脸还很年轻，最大的高峰也不过二十四岁，最小的苏曦才十八岁。但经历了十六天的地狱训练、一个半月的正式训练、再加上四十八小时的“寂静猎杀”，那些脸上已经没有了普通年轻人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淬炼过的、介于疲惫和锐利之间的复杂神情。
琪琳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林晓琳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上一节课，我们讲了狙击战术的基本概念。”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今天，我们深入一点。”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狙击战术的效果衡量
“狙击战术所起到的效果，”琪琳转回身，背靠着黑板，“并不是根据狙击手实际射杀或者打伤多少敌方有生目标来加以衡量。”
她在“实际射杀”四个字
“狙击手的隐蔽渗透能力和伺机偷袭的技巧，具有一定的心理战作用，可有效地削弱敌军部队的士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只要敌军能够感受到狙击手的存在，那么狙击手对敌军所产生的心理效应，已经让敌军阵营产生恐慌。”
“令敌军在作任何行动部署时，都会多加一重顾虑。间接影响敌军军事行动步骤，甚至于迫使对方从主动攻击态势，转变为被动防御态势。”
“从而最终瓦解敌军整个军事行动部署。”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狙击手的存在→敌军恐慌→行动受限→态势逆转→部署瓦解。
“这就是狙击战术的核心价值之一：心理压制。”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谁能告诉我，过去四十八小时，你们感受到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峰举手。
“恐惧。”他说，声音有点干涩，“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中枪，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琪琳点头。
“还有呢？”
苏曦小声说：“……无力感。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但什么都改变不了。”
“很好。”琪琳说，“这就是狙击手希望达到的效果：让敌人恐惧，让敌人感到无力，让敌人怀疑自己的每一个决定。”
她走回讲台，调出新的投影。
是一张图表，标题是“狙击手心理素质评估体系”。
“接下来，我们谈谈狙击手需要什么样的心理素质。”
图表展开，第一项：性格特质。
“狙击手必须是一名思想成熟稳重的士兵。”琪琳念出屏幕上的文字，然后抬头看向台下，“性情急躁，是狙击手性格上的大忌。”
她在“急躁”两个字上敲了敲。
“缺乏耐心和容易发怒，很容易使狙击手做出不合适宜的事情，威胁自身乃至整个小组的安全，甚至有令整个任务面临失败的可能。”
她顿了顿。
“整个任务的成败，许多时候依赖于狙击手在巨大压力下的表现。其对形势的判断，以及其观察的准确性，会直接影响队友或整个小组的安危。”
“因此，狙击手本身应勇于承担责任，并善于承受、排解精神压力。”
她看向顾铭远。
“顾铭远，你在尝试用飞行器撤离时，心里在想什么？”
“我……我想尽快离开。”他说，“我觉得待在地面太被动了，空中移动更快，也许能摆脱狙击手。”
“所以你急了。”琪琳平静地说，“你没有耐心等待更好的时机，没有冷静分析空中移动的暴露风险。你只是‘想尽快离开’，这种急躁，让你成了第一个阵亡的人。”
琪琳没有继续批评，而是调出图表的第二项：对生命的认知。
“这一项，”她说，“是狙击手心理评估中最难衡量的部分。”
教室里更安静了。
“现代文明社会中，不容许任何伤害或者夺去他人性命的行为。”琪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每个人从小时候便被父母及社会灌输这种道德价值观。”
“学员进入军队服役后，这种观念会稍稍发生变化。士兵们被允许使用暴力去制止己方更大的伤亡。”
“在军队中，士兵被传授各种战斗技巧及杀人伎俩。但真正面对战场上的敌人，杀戮行为仍然会对士兵心理产生巨大冲击。只是在你死我活的境地下，士兵的心理负担会稍好一点，更容易排解和开脱。”
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教室里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但狙击手遇上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在大多数的战斗任务中，狙击手藏匿在隐蔽处，生命暂时不受威胁。透过瞄准镜对目标人物作夜以继日的长时间观察，对其生活细节和行为方式慢慢的就会有所熟悉，甚至会出现心理上如同老熟人般的亲近感。”
“若这种观察的目的在于射杀目标，即便对方没有威胁性举动，也没有危害到狙击手本身，狙击手依旧要瞄准目标头部等要害部位，一枪毙命。”
她看向台下。
“现实世界中，并非每个人都可以做这样冷血的举动。既然狙击手与目标没有任何仇恨，目标也没有对狙击手产生威胁，这种情况下展开杀戮，就需要狙击手克服道德上以及心理上的种种困难。”
“这就解释了许多优秀的士兵，永远也胜任不了狙击手这一职业的原因。”
她关掉这一页投影。
“学员必须具备理智、冷静以及严守纪律的性格。天生仁慈、怜悯、甚至容易恻隐之心的人，是不适合担任狙击手这一职业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个队员都在记笔记，但动作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沉重的寂静。
琪琳调出第三项：独处能力。
“考虑到职业本身的性质，狙击手要能够适应寂寞的环境。要自我考虑能否接受离群索居的生活。”
她顿了顿。
“但是，能够独处并不等于性格孤僻。一个无法与队友形成默契、沟通交流，且人际关系不好的人，同样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狙击手。”
她看向沈墨。
“沈墨，你在尝试独自突围时，坚持了八个小时。你的独处能力很强。”
沈墨点头。
“但你也犯了另一个错误。”琪琳说，“你完全脱离了团队。在无法确认狙击手位置的情况下，独自行动的风险远高于团队协作。你太相信自己的独立能力，忽略了狙击手战术中‘观察-掩护’的配合原则。”
沈墨沉默。
琪琳没有继续，而是调出第四项：观察技巧。
“观察，是狙击手的另一项核心技能。”她说，“但在观察之前，提出明确的意图是必要的。”
她在黑板上写下五个词：谁？什么？哪里？何时？如何？
“为什么观察，观察什么，都应该预先了解清楚。没有明确的意图，就没有观察的焦点，从而没法产生足够的注意力和记忆力，自然就无法得到观察结果。”
“意图，是观察的动力。”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训练场，有几个其他班级的学员在跑步。
“现在，给你们三十秒，观察窗外。然后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队员们看向窗外。
三十秒后，琪琳拉上窗帘。
“林晓琳，你看到了什么？”
林晓琳想了想：“训练场，西侧单杠区。东侧障碍场空着。天空有云，但不会下雨。远处了望塔上有哨兵。”
“很好。”琪琳说，“但这是基础观察。如果我是你的指挥官，给你的任务是‘评估训练场周边安全状况’，你的观察够吗？”
林晓琳皱眉。
“不够。”她承认，“我没有注意围墙外的树林，没有记录人员进出情况，没有观察周边制高点。”
琪琳点头。
“狙击手的角色，是猎杀目标和收集情报。狙击小组必须通过敏锐的观察，掌握目标区域内的一切动静，从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以及鉴别出有价值的目标。”
她回到讲台，调出新的课件。
是一份观察记录表的模板。
“填写观察记录的手法，跟新闻记者相似，都是围绕着谁？什么？哪里？何时？如何？这五个基本疑问。”
她放大表格。
“一些有经验的狙击手会在任务执行前出席简报会时，就将行动目的和性质改写为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相当琐碎，但往往包含有重要的战术价值。任务完成后，这些记录将上交给所在单位的情报官员。”
她顿了顿。
“尽管狙击手可以在记录中加入自己的意见和推论，但必须清楚注明——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推断。”
她关掉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