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老太太骂累了。
她扶着腰,大口喘气,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就是这个时候,陈之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您骂完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陈之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您说您是我奶奶。那我问您几件事。”
“爷爷躺在医院,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我们爷孙三被打得遍体鳞伤。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我带着妹妹去报案,无人为我们做主。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爷爷过世,没人安排丧事。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爷爷离世后,我和小琳成了孤儿,一个16岁一个4岁,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我被陈龙堵在什刹海溜冰场,十几个小子要揍我。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陈龙利用关系,报警抓我进派出所,在拘留室,他安排的人要废了我。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派出所,你们知道是我,但你们为了保护陈龙,让吴有德来威胁我。
你们连面都不敢和我见,你们那时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陈之安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压抑了十年的潮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您说血脉亲情。”
“血脉亲情是什么?”
“是这十年您来看过我们一眼吗?”
“是您给小琳买过一块糖吗?”
“这十多年来,你有偷偷来看过我们兄妹吗?有给过一点钱粮吗?”
老太太的脸已经完全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陈之安替她回答。
“什么都没有。”
“那您现在来骂我不孝,骂我狼心狗肺,骂我六亲不认。”
陈之安盯着老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
“您凭什么呢?”
老太太靠在大门侧的花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旁边围观的人,没人说话。
有人悄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陈之安转过身,往干校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您回去吧。”陈之安说着,没有回头。
“陈龙的事,法律怎么判,是法律的事。我管不着,也没那本事管。”
“从今往后,咱们就如以前,老死不相往来。”
陈之安迈步往前走,一身轻松,不是因为骂了人出了气,而是断了那最后的念想。
身后,老太太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阳光很刺眼。
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干校门口,卫兵站得笔直。
陈之安走回家属区,推开门。
洪小红正在给陈娇梳头,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没问什么,只是站起来,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陈之安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喝。
陈娇跑过来,仰着小脸看他:“爸比,你怎么哭了?羞羞……”
陈之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是湿的。
“爸比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陈娇伸出小手,笨拙的帮他擦。
“娇娇吹吹,就不疼了。”
她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一下。
陈之安忍不住笑了,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