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陈之安,他抬起眼皮,点了点头。
陈之安也点点头,走了进去。
干校里面也变了样。
西区工厂,原来的仪表厂,现在只留下空荡荡的厂房。
工委负责的农场现在被国营蔬菜公司接管。
弄了几几个大棚,原来养的猪和奶牛,现在扩大了规模,养猪的养猪,养鸡的养鸡,听说还引进了新品种。
只有校部这边,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家属区一排排平房,还是那些平房。几棵老槐树,还是那些老槐树。
但也没那么原来样了。
原来每天上班的人,现在少了一大半。落实政策的落实政策,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
留下的,都是像陈之安这样,在干校待了十几年走不了的。
陈之安打开锁头,走进印刷车间,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拿起扫帚,开始干活。
干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想起那些年,干校里人来人往,有被送来改造的,有被平反接走的。
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蒋大炮、邋遢老头、老李、老王……
想起年前蒋大炮问他:“你恨不恨?”
他说不恨。
那是真话。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如果那些年没有那些事,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考上大学,像小琳一样?
会不会也有个好工作,当个干部?
会不会……
想了一会儿,他又笑了。
想那些干什么?
现在这样,也挺好。
有房子,有五条狗,小妹也培养出来了。
钱也够花。
还想什么呢?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木板。
那是他去年刻的印板,上面是一个巨大的面额——一亿。
他自己刻着玩的,也不算玩,八哥想印钱,得满足他的愿望。
陈之安看着那块印板,忍不住笑了。
他把印板翻过来,看着正面。
上面刻着几个字:天地银行。
他又笑了。
笑了一会儿,他把印板收起来,放回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当天晚上,陈之安躺在沙发上,很久没睡着。
他又想起那块印板。
想起八哥说:“我准备把印钞票当成我后半生的事业来做。”
那个傻子,还当真呢。
但也许,八哥说得对。
时代变了。
以前不敢想的事,现在可以想了。以前不能做的事,现在可以做了。
也许,真的有一天,他可以开个印刷厂。
印点天地银行钞票,印书,印报纸,印包装盒。
陈之安枕着双臂,想到了他在高校印刷当学徒。
总幻想着自己能当厂长,带领全厂职工吃香的喝辣的,再发高工资,让别的工厂羡慕嫉妒恨。
还没出师就调来了干校,来了干校目标好像变了,想当干部,想走仕途,想凭着超前的见识,成为黑马。
黑马没跑起来,顶着黑五类倒是跑了十年,一晃十多年,仿佛做了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