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刻骨之壁”大厅,如同撞进了一场永无止境、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噩梦。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空间被无数重叠的、半透明的战斗幻影所填满。李癫看到顶天立地的星盟泰坦被蠕动的血肉与金属藤蔓缠绕、撕裂;看到驾驭能量羽翼的战士被漆黑的逻辑乱流吞噬、同化;看到古老的、形似巨兽的造物在自爆中与敌人同归于尽,碎片凝固在迸发的瞬间……每一道幻影都定格在死亡或爆发的顶点,散发着冻结的绝望、疯狂、不甘与暴戾。它们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沉重,那是亿万亡者最后时刻的意志残响,经过归墟深处特殊场域的“腌制”与“固化”,化作了这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精神坟场。
仅仅是置身其中,那海啸般的情感冲击和杂乱记忆碎片,就几乎要将李癫的意识冲垮。无数尖锐的“声音”在他脑中嘶吼:
“为了秩序——!!!” “不!不要过来——!” “妈妈……” “错误……一切都是错误……” “杀!杀光它们!” “为什么……会这样……” “衍七!你背叛了——!”
这些声音混杂着不同种族、不同语言的哭喊、怒吼、呢喃、诅咒,形成一股混乱狂暴的精神乱流,疯狂冲刷着李癫的识海壁垒。他感到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在穿刺他的灵魂。
石皮、碎骨、毒吻的情况更糟。石皮抱着脑袋发出低吼,他手臂上的乱码纹路在这极端精神冲击下竟开始自行蔓延、闪烁,与周围某些幻影中蕴含的逻辑瘟疫残响产生了诡异共鸣,让他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碎骨的电子眼画面剧烈抖动,大量错误警报刷屏,他的机械逻辑单元难以处理如此庞大无序的情感信息。毒吻脸色惨白如纸,紧咬的嘴唇渗出鲜血,她的毒功对纯粹的精神冲击抗性最低,全靠顽强的意志死死支撑。
“坚守心神!别被它们‘拉’进去!”巡骨者那岩石摩擦般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在狂暴的回响背景中清晰传来。他站在入口边缘,并未深入,那厚重的“石壳”似乎能隔绝大部分精神侵蚀。“去‘读’墙!墙壁上的‘刻痕’是经过时光沉淀的、相对‘稳定’的信息载体!用你的‘印记’去接触!去寻找与‘雷鸣’、‘衍七’、‘门扉’共鸣的痕迹!”
李癫勐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些恐怖的战斗幻影,而是将目光投向四周那高不见顶、布满了无数深刻痕迹的墙壁。
正如巡骨者所说,墙壁上的痕迹,虽然也承载着极致的情绪,但比起空中那些游离的、混乱的残响幻影,多了一份被“固定”下来的、“历史”的重量。那些刀劈斧凿、能量灼烧、抓挠啃噬的痕迹深处,以及用各种方式“刻写”下的遗言符号之中,沉淀的信息更为集中,也……更为“固执”。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的空气都仿佛带着血腥与焦糊的“记忆”味道),将心神沉入眉心烙印,同时,也小心翼翼地引动了右肩断口处那簇“混沌肉芽”的微弱感应——这玩意儿既然是不甘被“格式化”的反抗产物,或许对“读取”这些充满执念的“刻痕”有奇效?
他选择从最近的一片墙壁开始。那里布满了深深的、仿佛由巨大爪刃留下的沟壑,沟壑边缘凝结着暗沉如血的晶状物质。他将左手轻轻按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将烙印的感知与“混沌肉芽”的微弱波动混合,如同一把生锈的、形状不规则的钥匙,尝试“插入”那片伤痕的记忆之中。
轰——!
一股远比游离残响更加勐烈、更加集中的精神冲击迎面撞来!那不是杂乱的声音,而是一段完整的、极度压缩的“死亡体验”:
无尽的愤怒!撕碎一切的欲望!对“异变同僚”的憎恨与悲痛!对自身血肉正在被逻辑瘟疫扭曲、长出金属齿轮和额外眼球的恐惧与疯狂!最后,是自爆核心、与数个同样畸变的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与……一丝解脱!
“呃!”李癫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额角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仿佛亲身经历了那次自爆,灵魂都在那股毁灭性的冲击中颤抖。但他死死撑住,没有缩回手,而是努力在这片“死亡风暴”中,捕捉那些沉淀下来的、更具“信息性”的碎片——那是这名星盟战士残存意识中,关于战场的环境特征、敌人的种类、以及……几句在疯狂边缘反复嘶吼的短语:
“第七共振区失守!”
“‘尖塔’基座能量过载!”
“衍七的造物……它们会‘学习’!”
“‘门’的波动……异常了……是陷阱?!”
更多的碎片信息涌入,杂乱而痛苦。李癫强迫自己快速筛选、记忆,然后勐地抽回手,急促喘息。仅仅是“阅读”一道伤痕,就让他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精神消耗巨大。
“怎么样?”毒吻担忧地问,她看出李峥状态极差。
“……有用。”李峥抹去鼻血,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很‘带劲’,但能看到东西。继续。”
他不再碰那些充满狂暴战斗意志的爪痕,而是寻找其他类型的刻痕。有用能量灼烧出的扭曲符文,有用武器尖端艰难刻下的星盟文字,甚至有用指甲或牙齿在岩石上抠出的、意义不明的划痕……
每接触一道,他都会经历一次或短暂或漫长、或痛苦或悲怆的“死亡回放”或“临终执念”。他“看到”了誓死守卫通道的战士被潮水般的瘟疫造物淹没;“听到”了研究员在避难所沦陷前最后的实验记录和忏悔;“感受”到士兵对远方亲人无尽的思念与无法归去的绝望……
这些回响如同最剧烈的毒药,侵蚀他的精神,也如同最苦涩的良药,让他对那场古老的“万墟之战”有了血肉般的认知。他的脸色越来越差,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疯”。因为在这些海量的、痛苦的碎片中,他开始捕捉到一些反复出现、指向明确的关键词和信息片段,逐渐拼凑:
“衍七”的叛军(或者说,被他蛊惑或控制的力量)核心标志是一种“不断自我增殖和修正的银灰色螺旋纹章”。
逻辑瘟疫不仅污染生命和机械,还能扭曲局部物理规则和能量属性。
“共鸣尖塔”不止是能量疏导锚定点,其深层协议似乎涉及对“归墟之眼”所连接的“原始混沌海”进行某种“有限萃取”和“规则采样”。
“衍七”一直在寻找“门扉”,一种理论上存在于“归墟之眼”附近、可能连接其他“世界”或“层面”的不稳定结构。他认为“彼端”(很可能指李癫来的修仙界)的“道”与“理”,是“补完”或“覆盖”此界规则缺陷的“钥匙”。
而那道“血雷”……被多次提及!它被描述为“撕裂规则障壁的异界雷霆”、“与‘门扉’波动产生诡异共振的毁灭性能量”、“衍七后期计划中竭力想要复现或捕捉的‘坐标信标’!”
当李癫读取到一段用濒死星盟密语学者以自身鲜血混杂精神烙印刻下的、相对较长的信息时,一段更加惊人的秘辛浮现:
“……‘衍七’的理论核心……并非单纯的毁灭或统治……他认为归墟(或许包括我们所知的所有‘有序世界’)的底层规则……存在‘先天悖论’与‘熵寂倾向’……源自‘原始混沌海’的不稳定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