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笑而不语,缓步前行。
荀恽跟在后面,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兄长,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荀攸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既然开了口,那就问吧。”
荀恽如释重负,赶上了步,轻声说道:“我听人说,大将军对曹公兵法用功甚深,是真的吗?”
荀攸点点头。“不仅是兵法,他对曹公施政也学了不少,去芜存精,止于至善。”
荀恽大为惊讶。“止于至善?”
“止于至善”出自《礼记》中的《大学》,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原则的详解,有着越超诸篇的独特意义。荀攸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袁熙,绝非信口开河。
荀攸点点头,轻声吟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大将军的学问或许不够赡博,但胜在精深。他不是由经学入道,而是以武入道,走了一条与道不同的路。”
说到感慨处,荀攸停下脚步,看着一旁的悠悠江水。“贾文和不教他读书,却教他观水,可谓知人。难怪他会接受留府长史的重任,坐镇鄄城。他才是和大将军君臣相知的典范。”
荀恽眼神微闪。“兄长……不是么?”
荀攸收回思绪,摇摇头。“我是曹公旧臣,又是汝颍一员,如何能与大将军推心置腹。”
“那兄长与曹公算得上君臣相知吗?”
荀攸皱起了眉头。
荀恽有点局促,觉得自己可能太随意了,问了一句不该问的。他正准备致歉,荀攸轻声说道:“应该不算吧。很多事,他自有主张,并不听肯我的。”
“果真如此,他为何要采纳你的建议奇袭乌巢,还亲自带兵?”
荀攸蓦然转头,打量着荀恽,嘴角挑起一丝笑意。“你绕了半天,就是想问这一句吧?”
荀恽神情尴尬,却不否认。他的确就是想问这一句。或者说,这几年来,很多汝颍人都想搞明白,为什么荀攸会建议曹操奔袭乌巢,而且是亲自带队。
陈群被杀后,他的姊姊荀文倩就提过几次,想要父亲荀彧给个答案,但荀彧总是沉默以对。
荀攸一声长叹。“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啊。以弱敌强,有时候赌就是唯一的选择。不赌,必输无疑。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曹公至少还有赌一赌的机会,其他人连这个机会都未必有。你想想公孙瓒,想想吕布,想想刘备,就明白了。”
荀攸停了片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憋了很久的郁闷一起吐了出来。“既然是赌,当然要全力以赴。曹公不亲自出马,其他人岂能拼命,最后肯定是敷衍了事,不了了之。对他们来说,投曹还是投袁,区别不大。你知道官渡对峙时,多少人准备向袁氏投诚,曹公身边又出现了多少刺客?若非许仲康谨慎,曹公早就身首异处了。”
荀恽若有所思。
荀攸负手身后,迈步继续向前。“但走到这一步,也是曹公自取。如果不是在徐州杀戮过重,导致他和徐州人互相猜疑,陈登何至于坐观成败,只能让臧霸等人进攻青州。如果不是在宛城折了曹昂,又何至于一败而不可收拾,只能听人施舍。天下事,必有因果,没有人可以例外。”
荀恽停在原地沉思,等他反应过来,荀攸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他连忙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