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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鞋底里的路，磨不破的等
簸箕被挂上库房门框的第二天，阿毛在柴房的门槛，白色的千层底，鞋口已经磨毛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的衬布。两只鞋并排放在门槛还要穿。他每天在柴房里进进出出，搬柴、抱草、拿斧头，从来没有注意过门槛会带到院子里。阿毛拿着扫帚，蹲下来扫门槛已经磨得很薄了，透光能看到针脚。鞋里塞着两团纸，揉得皱巴巴的。他把纸团掏出来，展开，纸上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和小孩写的一样。
“我叫阿鞋。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学会了做鞋。我用布和麻绳，纳鞋底，缝鞋面，做了好多鞋。来的人，鞋子磨破了，走不动了，我给他们做新鞋。穿上新鞋，脚不疼了，能走更远的路。后来我要走了。我把这双鞋留在门槛。路很长，鞋会磨破。破了就补，补不了就做新的。不要光着脚走路，会疼。”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阿鞋。住了三年。学会了做鞋。他给来的人做新鞋，让他们脚不疼，能走更远的路。他走了，把自己的鞋留在门槛
阿毛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千层底，一层一层布叠起来，用麻绳纳得密密实实。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的边缘已经毛了，能看到里面的衬布。他用手摸了摸洞口，很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磨穿的。他想，阿鞋穿着这双鞋走了多少路？也许从很远的地方来到渡人坊，三年里又走了很多路，给来的人送鞋，最后把自己的鞋留在这里，光着脚走了。也许他走的时候，是光着脚的。他把鞋留给后来的人，怕后来的人没鞋穿。
鞋面上绣着字，用黑线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和阿毛缝的衣服一样丑。“路很长，鞋会破。破了补，补不了做新的。不要光着脚走路，会疼。”阿毛摸着那些字，针脚扎得深深的，像是怕字被磨掉。
鞋里还塞着另一团纸，展开，上面写着很多小字，是来的人穿上新鞋后留下的。大丫写的——“阿鞋给我做了一双新鞋。我以前的鞋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穿上新鞋，脚不冷了，走路不疼了。我走了，去找我娘。这双鞋会陪我走很远。”二狗写的——“阿鞋给我补了鞋。我鞋底磨穿了，他补了一块皮，又结实了。他说，补一补还能穿很久。我穿着补好的鞋去找爹，走了好多天，没破。”三妮写的——“阿鞋给我做了一双小花鞋，粉红色的，好看。我舍不得穿，放在枕头。路很软，不硌脚。”阿婆写的——“阿鞋给我做了一双棉鞋，暖和。我脚冷了一辈子，穿上棉鞋，不冷了。我走了，去找老头子。他在天上，路很远，但脚不冷。”阿公写的——“阿鞋给我纳了鞋底，千层底，厚实。我走路不硌脚了，能走更远。我去山里捡柴，走一天也不累。”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纸。每一个人，都穿着阿鞋做的鞋或补的鞋，走了很远的路。脚不疼了，不冷了，不硌了。
阿毛把鞋捧在手里，鞋底磨穿的洞对着他的掌心。他感觉到风从洞里穿过去，凉凉的。他想起他爹的鞋。爹站在路口，穿的是什么鞋？他不记得了。活着的时候，爹穿一双黑布鞋，鞋底也是千层底，娘纳的。后来爹一个人了，没人给他纳鞋底了，鞋磨破了，也许就光着脚。阿毛哭了。他想给爹做一双鞋。他不会做。但阿鞋会。阿鞋教了，在鞋面上绣着字——“破了补，补不了做新的”。他学会了补，还没学会做。
那天下午，阿毛去库房找做鞋的材料。在架子上找到了布，黑色的，白色的，还有几块碎花布。在抽屉里找到了麻绳，一卷一卷的，还有针，还有顶针。他把材料搬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开始做鞋。他不会做。把布剪成鞋底的形状，剪歪了。把几层布叠在一起，用麻绳纳，针扎不进去，顶针顶得手疼。纳了几针，线断了。再纳，针弯了。他弄了好久，天都快黑了，鞋底只纳了几行，歪歪扭扭的，针脚稀稀拉拉的。他哭了。不是难过，是——急。他想给爹做一双鞋，让爹站在路口的时候脚不冷。但他做不出来。
“阿毛，你怎么了？”黑问。阿毛擦擦眼泪。“做不出来。鞋底纳不密，针扎不进去。阿鞋做了三年，做了那么多鞋。我一天都不到，什么都做不出来。”
黑蹲在他旁边。“那你学。阿鞋做了三年，才学会。你才学了半天，不会很正常。”
阿毛看着那双磨破的鞋，看着鞋面上的字——“路很长，鞋会破。破了补，补不了做新的。不要光着脚走路，会疼。”他想起爹光着脚站在路口，脚趾头冻得发红。他咬咬牙，继续纳。针扎进去，顶针顶，拔出来，再扎。一下，一下，又一下。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鞋底纳好了。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密，但结实了。他把鞋面缝上去，黑色的布，剪了两块，缝在鞋底上。缝好了，一双鞋。歪歪扭扭的，鞋口一个大一个小，鞋面皱巴巴的。但他做出来了。一双鞋，黑色的，千层底。
阿毛把鞋捧在手里，哭了。“爹，我给你做了一双鞋。不好看，但能穿。你站在路口，脚不冷了。”他把鞋放在碑线头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那天晚上，阿毛把阿鞋留下的那双鞋也补好了。鞋底磨穿的洞，他用一块皮子补上，缝得密密实实。鞋面破了的地方，用布头补上，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他补完了，把鞋放回门槛房搬柴，会看到门槛
阿毛在柴房门框上挂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字。“这是阿鞋的鞋。他做了三年鞋，给来的人穿。你鞋破了，就穿上它。路很长，鞋会破。破了补，补不了做新的。不要光着脚走路，会疼。”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鞋底里的路，磨不破的等。阿鞋做了三年鞋，给来的人穿。他走了，把鞋留在门槛，脚不冷了。阿鞋没白做。他教我的，我学会了。我会教给后来的人。路很长，鞋会破。破了补，补不了做新的。不要光着脚走路，会疼。”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门槛。那些穿着阿鞋做的鞋走过路的人，好像回来了。大丫穿着新鞋，脚不疼了，走得很快。二狗穿着补好的鞋，走了好多天，没破。三妮穿着小花鞋，舍不得穿，捧在手里。阿婆穿着棉鞋，脚不冷了。阿公穿着千层底，走一天不累。他们都穿着阿鞋的鞋，站在碑前面，看着阿毛。大丫说：“阿毛，你也会做鞋了。”阿毛点头。“嗯。阿鞋的鞋。我补了，也做了一双。”二狗说：“给你爹的。”三妮说：“他脚不冷了。”四蛋说：“他等你的脚，也不疼了。”他们笑着，然后，消失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你们穿着阿鞋的鞋走了很远。我穿着自己做的鞋坐在这里。阿鞋没白做。你们没白穿。我学会了。我会做给别人穿的。我会让更多人脚不疼，走更远的路。”
那天晚上，阿毛又做了一双鞋。比第一双好一点，鞋口不歪了，鞋面不皱了。他端着鞋，走到村口，放在老槐树。你试试。不合脚我再改。我学会了。会越做越好的。”爹站在路口，看不到鞋，但他感觉到了。脚底暖了。不冷了。
第三百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