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茧心低语·契约残响
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将穿梭机包裹。自身的照明光束如同投入墨海的萤火，只能照亮前方不足百米的距离，光束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模糊。舷窗外，除了偶尔飘过的、被光照亮的、微小的、如同尘埃般的银色光点，再无他物。寂静，绝对的寂静，连引擎的嗡鸣似乎都被这奇异的黑暗吸收、减弱，只剩下维生系统低沉的呼吸声和每个人压抑的喘息。
“重力读数紊乱，方向感正在丢失。”莫里斯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像是在一个……无限大的空腔里？传感器探测不到边界，至少在当前范围内。”
“外部能量环境……”陈星闭着眼睛，全力感应，“非常……‘惰性’。像是被高度提纯、然后彻底‘冻结’或‘沉睡’的秩序能量，纯度极高，但没有任何活性。我们的能量系统在这里运行效率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韩舟操控着穿梭机以最低速度向前滑行，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黑暗。“保持航向，朝探测器最后传回信号中提到的‘结构体’方向前进。柯文，用长波扫描尝试寻找大型物体反射。”
“明白。”柯文应道，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操作。片刻后，“十一点钟方向，距离约五公里，探测到大型不规则反射面，体积……相当庞大。信号反射特征……不像是自然岩石。”
“靠过去，慢一点。”韩舟调整航向。
随着距离拉近，照明光束终于捕捉到了那个“结构体”的轮廓。
那是一片……废墟。
无数巨大、破碎、呈现出半透明银白色泽的晶体结构，如同被风暴摧折的巨树森林，凌乱地悬浮在黑暗之中。这些晶体碎片大小不一，小的如房屋，大的堪比山峦，断裂的边缘平滑或呈放射状裂痕，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几乎熄灭的黯淡光华。它们以某种违反物理直觉的方式静止或缓慢漂移，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仿佛遵循着某种早已失效的力场规则。
在这些晶体碎片的间隙和表面，还能看到一些更加精细的、类似建筑构件或机械装置的残骸：断裂的廊桥、坍塌的穹顶、扭曲的能量导管、以及许多形状奇特、无法辨认用途的银白色设备残块。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同样泛着微光的“尘埃”——那似乎是晶体本身崩解后形成的超细粉末。
整个景象，如同一个辉煌文明在瞬间冻结、然后被打碎后，随意抛洒在这片黑暗虚空中的巨大墓园。肃穆，悲凉，死寂。
“我的天……”林雨透过舷窗，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晶体废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些晶体材质……和外面的‘茧壁’是同源的，但能量活性更低，几乎寂灭。”莫里斯快速分析着扫描数据，“结构显示它们曾经是一个整体，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构造的一部分，然后从内部……爆炸？或者被某种力量撕裂了？”
陈星的纹章传来了更深的悸动。不仅仅是共鸣，还有一种……“悲伤”？仿佛这些死寂的晶体碎片，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湮灭的辉煌和一场惨烈的终结。第三个光团中的银白丝线，此刻不再狂舞，而是以一种缓慢、肃穆的节奏“编织”着，指向废墟的更深处。
“呼唤的源头……还在更里面。”陈星睁开眼睛，指向晶体废墟深处，“穿过这片废墟，核心应该就在那里。”
穿梭机如同闯入巨人陵墓的蝼蚁，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巨大的晶体碎片之间。照明光束扫过那些破碎的廊桥和穹顶，偶尔能瞥见一些残缺的、优美到无法形容的浮雕或能量纹路，诉说着这里曾经拥有怎样超越想象的文明。一些巨大的晶体碎片内部，似乎还封存着模糊的阴影，像是某种设备的轮廓，或者……更令人不安的、类似生物形态的凝固剪影。
“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流动！”莫里斯突然低呼，“在废墟深处，有规律的能量脉冲！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方向……与陈星指引的一致！”
希望的火花一闪而过。有能量活动，就意味着可能有东西还在“运行”，哪怕只是残存的自动程序。
他们继续深入。周围的晶体碎片越来越大，结构也越来越复杂，有些甚至能看出原本是某种宏伟殿堂的支柱或墙壁。那种弥漫的悲伤和死寂感也越发浓重，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突然，穿梭机前方，一片格外巨大的、倾斜的晶体墙壁挡住了去路。墙壁高达数百米，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中央有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呈熔融状的巨大破洞，破洞内部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而陈星纹章的指引，以及莫里斯探测到的微弱能量脉冲，都明确指向那个破洞内部。
“要进去吗？”韩舟看着那个仿佛巨兽伤口的破洞，眉头紧锁。洞内情况完全未知。
陈星凝视着破洞，纹章传来的感觉复杂难明。悲伤依旧，但多了一丝……“期待”？和一丝淡淡的“警戒”。仿佛里面既有他们寻求的东西，也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必须进去。”陈星最终道，“源头就在里面。大家提高警惕。”
穿梭机调整姿态，从那个巨大的破洞缓缓驶入。
洞内并非绝对的黑暗。墙壁的裂痕深处，偶尔会流淌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血管中最后一点血液流动般的银白光晕，提供了些许照明。可以看清，这里曾经是一个极其宏伟的殿堂内部，巨大的晶体立柱（许多已经断裂倾倒）支撑着高不可及的穹顶（部分已经坍塌），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碎片和尘埃。殿堂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更加高大的、似乎完好的拱形结构。
而能量脉冲，正从那个拱形结构的方向传来，节奏稳定，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穿梭机在满是碎屑的地面上方低空悬浮前进，最终停在了那座拱形结构前方。
那是一个由纯净度更高的银白色晶体构筑而成的、类似祭坛或控制台的建筑。它大约有三十米高，呈阶梯状上升，最高处是一个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五米的、缓缓旋转的、完全由流动的银光构成的“光球”。光球表面不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些微弱的能量脉冲正是从它内部散发出来的。
而在光球的下方，平台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人形”。
他（或她）穿着一件样式简洁、却流转着黯淡星辉的银色长袍，身形修长，面容被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一种超越性别的、宁静而古老的美。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目紧闭，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然而，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光影，与周围凝实的晶体建筑格格不入。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与外面缺口处泄漏的标识码碎片同源的气息，正从他身上缓慢地、持续地飘散出来，汇入上方的光球，再化为能量脉冲扩散出去。
“这就是……‘呼救’的源头？”林雨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光影般的人形。
“生命体征……无法检测。”莫里斯扫描后困惑道，“他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生物信号，更像是……一个高度凝练的能量投影，或者意识残留？能量读数与整个‘茧’以及外面的晶体同源，但更加……‘集中’和‘有意识’？”
陈星的纹章，在见到这个人形的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第三个光团光芒大放，银白丝线几乎要透体而出！一种跨越了无尽时光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见到了失散亿万年、血脉同源的亲人，又像是遇到了创造自己的……“源头”？
与此同时，那个悬浮的光球，似乎感应到了陈星纹章的存在，旋转速度陡然加快！表面的涟漪变得剧烈，一道柔和但并不刺眼的银光从中射出，如同探照灯般，笼罩了穿梭机，尤其是在陈星身上停留。
一个平和、疲惫、仿佛从时间尽头传来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听觉，而是意识层面的直接沟通：
“检测到……‘契约之种’携带者……”
“序列……驳杂……但核心……确认……”
“后来者……你们终于……来到了‘静滞之间’……”
“契约之种？”陈星心中巨震，看向自己左臂的纹章。这个纹章，是“契约之种”？
“你是谁？”韩舟沉声问道，尽管是意识沟通，他依然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吾乃‘守望者·埃里奥斯’……”那个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原初契约’的……最后守誓者之一……亦是‘静滞之间’……最后的……维持者……”
原初契约！守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