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又问一个女生:“同学,你收到补助后,钱取出来了吗?”
女生眼神躲闪:“没……没取。”
“那钱还在卡里?”
“在……在。”
李梅心里有数了。这些学生明显被提前交代过,回答时很不自然。
采访结束,刘建国送他们出校门,还硬塞给陈涛两条烟:“记者同志,辛苦了!报道的时候,多帮我们学校说说好话!”
回到车上,李梅立刻说:“那些签名有问题。至少有三四十个,笔迹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还有那些学生,明显在说谎。”
王强说:“我查了那个总务主任。他叫赵德柱,四十六岁,是刘建国的小舅子。去年刚在县城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全款。”
林杰问:“补助发放的银行流水,能拿到吗?”
“我联系了银行的朋友,可以调取,但需要时间。”李梅说。
“那就等。”林杰看看表,“中午了,去学校食堂看看。”
县一中的食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
正是午饭时间,学生们排着队打饭。
林杰买了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菜很简单,白菜炖土豆,一个馒头,一碗稀饭。
他注意到,有些学生只打了稀饭和馒头,菜都没要。
旁边桌有两个女生在低声说话。
“你这个月补助发了吗?”
“发了,但卡被班主任收走了,说要统一管理。”
“我的也是。说要等期末再还给我们。”
林杰心里一动,走过去:“同学,你们班主任收你们的补助卡?”
两个女生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林杰拿出工作证:“我是教育局的,来检查工作。你们别怕,跟我说实话。”
一个胆大的女生小声说:“不光我们班,好多班都这样。班主任说,钱放我们手里乱花,他们帮我们保管,期末再给。”
“那平时吃饭怎么办?”
“自己掏钱。”女生苦笑,“补助的钱,我们根本见不到。”
林杰握紧了拳头。他想起国家政策明文规定:贫困生补助必须直接发放到学生或监护人账户,严禁代领、截留。
可在这里,政策成了一纸空文。
吃完饭,林杰走出食堂,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校园,停在办公楼前。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正是照片上的教育局副局长孙有才,另一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像是银行的人。
两人有说有笑进了楼。
林杰对王强说:“跟上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王强点头,装作家长,跟了过去。
半小时后,王强回来,脸色很难看。
“林书记,他们在校长办公室谈事。我假装在隔壁打电话,听到了一些。”他压低声音,“孙有才说,今年上半年的补助资金,县里截留了百分之二十,用作工作经费。刘建国说学校也困难,想多留点。最后讨价还价,定下来县里留百分之十五,学校留百分之十,剩下的发给学生。”
“百分之二十五被截留?”林杰问道,“一千个贫困生,一年补助一百二十五万,他们拿走三十多万!”
“还有,”王强说,“那个银行的人,是来办业务的。孙有才让他把补助资金先打到教育局指定账户,再由教育局转给学校,学校再转给学生。中间多两道手续,每道手续都要收管理费。”
林杰闭上眼睛。
他知道基层有腐败,但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
国家给贫困孩子的救命钱,成了某些人的唐僧肉。
“证据够了吗?”他问。
李梅说:“银行流水明天能拿到。学生证言可以录音。
但光这些,可能定不了罪。
他们可以说钱是替学生保管,是为了学生好。”
“那就让他们说。”林杰站起来,“小赵,通知县纪委,县教育局,县一中,下午三点,在学校会议室开会。我要现场办公。”
小赵愣了:“林书记,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林杰说,“看看他们怎么演。”
下午两点五十,学校会议室坐满了人。
县纪委书记、教育局长周局长、副局长孙有才、校长刘建国,还有几个副校长、班主任。
林杰走进去时,所有人都站起来。
周局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快步上前:“林书记,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林杰在主位坐下,“我今天来,就为一件事——‘两免一补’资金,到底发没发到学生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局长笑着说:“发了,当然发了!我们张北县,严格执行国家政策,一分不少!”
“那为什么有学生反映,补助卡被班主任收走了?”
刘建国赶紧说:“林书记,这是误会!有些学生年纪小,不会管钱,班主任是帮他们保管,怕他们乱花。”
“国家规定,补助必须直接发到学生或监护人账户,严禁代管。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周局长擦汗,“但我们也是为学生好……”
“为学生好?”林杰打断他,“那我问你,去年全县‘两免一补’资金总额多少?”
“这个……”周局长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连忙说:“一千二百五十万。”
“实际发放多少?”
“一千二百五十万啊,全额发放。”
林杰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从省财政厅调的数据。去年拨付给张北县的‘两免一补’资金,是一千五百八十万。为什么差了三百三十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有才脸色白了:“林书记,这个……可能有统计口径的差异……”
“差异?”林杰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你们教育局的账目。显示有一笔三百三十万的资金,从教育专户转到了‘其他经费’账户。这个账户的负责人,就是你孙有才。”
孙有才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杰继续:“这笔钱,后来分三次转出。一次转到县一中账户,五十万。一次转到县实验小学校长个人账户,八十万。还有两百万,转到了一个建材公司账户。而这个建材公司的法人,是你小舅子。”
周局长猛地站起来:“孙有才!这是怎么回事?”
孙有才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建国也慌了:“林书记,我们学校那五十万,是……是用于校舍维修的,有账可查!”
“校舍维修?”林杰看着他,“县一中去年新建了体育馆,花了三百万。招标单位,就是那家建材公司。而建材公司中标后,又转包给另一家公司,实际施工成本不到两百万。中间的一百万差价,去哪了?”
刘建国汗如雨下。
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国家给贫困孩子的钱,你们也敢动。每人每年一千二百五十块,对城里孩子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但对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是饭钱,是书本钱,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转过身,眼神扫过每个人。
“可你们呢?层层截留,雁过拔毛。教育局留一点,学校留一点,班主任还要‘保管’一点。最后到孩子手里,还剩多少?”
没人敢说话。
林杰走回桌前,按下手机录音键。
里面传出两个女学生的声音:“班主任把我们的补助卡收走了……说期末再给……我们根本见不到钱……”
会议室里,几个班主任低下头。
“这就是你们说的‘为学生好’?”林杰关掉录音,“把孩子的救命钱揣进自己兜里,然后说为他们好?”
周局长瘫坐在椅子上。
林杰看向县纪委书记:“李书记,这事你怎么看?”
李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站起来,叹了口气:“林书记,是我的失职。我马上组织调查组,彻查此事。”
“不用你查了。”林杰说,“省纪委的同志,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开了。
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省纪委副书记。
“孙有才同志,刘建国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孙有才和刘建国面如死灰,被带走了。
周局长站起来想说什么,林杰看了他一眼:“周局长,你也回去写份检查吧。这个教育局长,你恐怕是当到头了。”
散会后,林杰走出教学楼。
天色将晚,校园里学生们在操场上打球,笑声传来。
那些孩子不知道,刚才在这栋楼里,一场关于他们命运的较量刚刚结束。
小赵走过来:“林书记,省纪委的人说,孙有才交代,截留的资金,有一部分送到了市里,给了分管教育的副市长。”
“哪个副市长?”
“李副市长。就是昨天您见的那位。”
林杰心里一沉。
难怪李副市长昨天支支吾吾,难怪农民工子女入学问题一直解决不了。
原来他也在这条利益链上。
手机响了。是李副市长。
“林书记,听说您去了张北县?”声音很平静。
“李市长消息真灵通。”
“孙有才的事,我都知道了。”李副市长顿了顿,“林书记,有些事,不要查得太深。水至清则无鱼。”
“可水太浑,会淹死人。”林杰说,“李市长,孙有才交代了一些事,关于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书记,你想怎么样?”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林杰说,“带着两免一补资金的全部账目,和你的解释。”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
他知道,从孙有才到李副市长,这条利益链还没断。
而下一个,会是谁?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林书记,王大海醒了。他说……有话要跟您说。”